香港流行黑胶唱片的价值与版本鉴别（86）夏韶声《空凳》兼比鉴许冠杰《父亲的钢琴》

笔者上期在介绍草蜢乐队的黑胶唱片时，兼谈了港乐的夹Band潮流，香港的Band队对香港流行音乐的影响可谓深远。本期我们接着这一话题继续谈一下夏韶声。

Band队出身。2025年8月，70多岁的夏韶声在香港举办了一场名为《Last Summer》的演唱会，勾起了不少人的回忆。夏韶声何许人也？在笔者的印象中，其牛高马大，脸大凶悍，长年留着长头发，满脸胡子，一副摇滚乐乐手的形象。其实，夏韶声也是Band队出身，早在1980年，其便受泰迪罗宾与花花公子乐队（Teddy Robin & the Playboys）的影响，组建过Visa Band乐队，成员就曾有单立文等。夏韶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还透露，夹Band并不只是喜欢，也实在是像当年许多香港家庭一样因贫困读不成书而为生计糊口；当时凡有比较出色的音乐才能的人，其都主动邀请过他们加入乐队，包括徐日勤（香港上世纪80年代原创音乐主要力量之一，顾嘉辉徒弟）。后不久，其跟从竹田和夫到日本巡演，很快加入了日本乐队，成为嘉宾乐手，Visa Band乐队最终解散。

因Band队受关注加入甄妮唱片公司。夏韶声在一档座谈节目称，“在我（在乐队）打鼓的那段时间，傅声（香港演员）几兄弟经常到我驻厅演唱的地方来捧场，甄妮因傅声（甄妮的男朋友）关系而来，因此一拍即合” ，1982年夏韶声加入甄妮的金音符唱片公司。

偶然受邀演唱《空凳》获殊荣。1985年，为参加“亚太流行曲创作大赛”，林振强、林敏怡作为词曲作者创作了歌曲《空凳》，一时未确定找谁演唱。夏韶声说，林敏怡在车上听到《交叉点》这首歌，不知为何唱得如此凄凉，于是打算让其来唱这首歌。但夏韶声反复强调，这只是“流行曲创作大赛”，比的是作曲，不是歌唱，最后林振强、林敏怡凭此曲夺得了“亚太流行曲创作大赛”香港区冠军，而夏韶声因演唱此歌获得了香港华纳唱片公司青睐并成功签约成为旗下歌手。

《夏韶声Danny Summer》成为夏韶声加入华纳公司后的首张唱片。1985年，华纳唱片公司为夏韶声推出唱片《夏韶声Danny Summer》（笔者称作《空凳》）同名专辑。专辑收录歌曲除《空凳》外，还包括《永不放弃》《假面具》《迷惘》《再不要问》等影响深远、深受大众热爱的歌曲。林振强、林敏怡是香港流行音乐词曲创作的经典组合之一，除《空凳》外，由林振强、潘源良共同作词，林敏怡作曲，苏芮与夏韶声合唱的歌曲《车站》，也是经典中的经典，还获1987年获第6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电影歌曲”提名。在情歌占据绝对主流的香港流行乐坛，林振强写尽爱情、亲情、友情，被誉为一位不可多得的全面的填词人。

《空凳》里的故事。据载，《空凳》旋律由林敏怡完成后交给林振强填词，期间两人并未讨论填什么内容的词，但当林敏怡看完林振强所填歌词后，哭得不能自已。林振强没有直白喊出“怀念父亲”，全程以一张被腰背磨残的旧藤椅作为情感载体：“一张丢空了无人坐的凳，仍令我再不禁地行近”，用极淡的笔触就把睹物思人的画面铺展开来。凳子里的父亲曾“仿似巨人”，如今只剩空凳，童年记忆里的伟岸与现实里的残缺形成了强烈反差。最戳人的“曾懒说半句我爱他”，精准戳中了父子间羞于表达爱意的普遍状态，把迟来的追悔写得克制又催泪。《空凳》的词意虽然来自词人林振强，但夏韶声在访谈中回应“如果现在约一个人坐下来聊天会选择谁”时说，1985年，其老爸在美国，老爸与其聊天交流太少了，直到老爸去世；其外貌、声音与老爸很相像，我是其用老爸的外貌与声音成为了“夏韶声”这个人的。夏韶声演绎《空凳》时，肯定自带自身感受，加上独有的沙哑、粗糙的摇滚烟嗓，没有用主流情歌的清亮煽情唱法，反而用近乎独白的方式，把中年男人回望父亲的愧疚与思念唱得格外厚重。这张“空凳”早已不只是指逝去的父亲，它也成了每个人生命里缺席的遗憾：可能是没完成的梦想、走散的老友、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夏韶声用最朴素的意象，把私人的父子情，唱成了一代人共同的情感记忆。

流行歌手的HiFi尝试。1998年夏韶声在发烧专辑《谙II》里重新改编了爵士版《空凳》，特别是后来又重新发行了双碟SACD版（一为SACD，一为普通CD），制作之精良，音效之极致HiFi出众，褪去了原版的激昂，换成浅唱低吟的演绎，加上夏韶声历经岁月与生活磨难积淀后的那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感，强烈而真挚，沁人沁肺，受到广大音响和音乐发烧友的高度推崇。夏韶声在一档访谈节目中谈到新歌与老歌的问题时说，香港现在几乎没有流行唱片市场，仅剩HiFi唱片市场，不少唱片在HiFi Show（音响唱片）展发行就是例证，且多数翻唱老歌，可见新歌不如老歌。他还透露，其在29年前就开始制作HiFi唱片，《谙》系列HiFi唱片全部售罄，《谙II》尤其受市场欢迎。

然而，影响空前的《空凳》，夏韶声说反而令其在酒廊驻唱失业了8个月，原因在于“空凳”意味着“空着的凳子就是不卖座”，但“这首歌连着一个人的名字――夏韶声，这是我的代表作”，其在一档访谈节目中淡淡诉说着。

纵贯香港流行音乐，专写父亲的歌曲并不算多，同是歌唱父亲，笔者同样欣赏许冠杰的歌曲《父亲的钢琴》（许冠杰词），因此不妨试试对比鉴赏其与夏韶声歌曲《空凳》吧。

《空凳》与《父亲的钢琴》。笔者认为，两首歌曲都是上世纪80年代香港流行音乐的顶级父爱主题作品，‌前者以空凳承载迟来的愧疚，后者以钢琴承托父亲的爱，睹的是不同的物件，思念的同是自己的父亲。

从词作的叙事风格来看，中国历朝历代的诗词歌赋极少是直陈直叙的，从来都是喻物言他，林振强的《空凳》同样不例外，其用极简的白描手法，只从一张空凳入手，睹物思人，唱的仿似内在自我叩问，表达的是每个人都有过的“来不及”，是某天突然回家看见父亲常坐的凳椅空着，以后再也可能看不到父亲坐在上面，突然涌上心头的愧疚，仿佛所有情绪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对着空凳喊出迟来的告白。

许冠杰的《父亲的钢琴》则用完整的时间线叙事，从9岁诞辰收到钢琴的惊喜，到父亲远行前在琴前留下录音的细节，再到如今自己在乐坛成名的回望，把父爱变成了可触摸的音乐传承，情绪是舒展的、带着感恩的释然。《父亲的钢琴》是‌向外的生命延续‌，它写的是父亲的精神没有随离别消失，而是变成了手里的琴、口里唱的歌，永远陪着走下去。

从演绎的角度看，夏韶声演绎的《空凳》用标志性的沙哑摇滚嗓，没有刻意煽情，近乎中年男人的独白式演唱，把失去至亲后的空洞感唱得格外厚重，编曲以简约的配器突出人声的情绪重量，像独自坐在空凳前的喃喃自语。而许冠杰演绎的《父亲的钢琴》则用他标志性的市井温情唱腔，主歌平缓如回忆，第二段副歌升八度唱出情感爆发，编曲以钢琴分解和弦开篇，融入弦乐烘托出史诗感，把个人的父子情延伸成了一代人的音乐成长记忆。无论从何角度写父亲，而首作品都那么优秀，演绎也深入人心，直至现在仍是香港流行音乐不可多得的经典歌曲。

《永不放弃》与《交叉点》。《永不放弃》由潘源良填词，有称是香港乐坛转型期的标志性励志作品之一，令人听后萌生逆境中坚守信念的坚韧力量。整首词作以号召式直抒胸怀，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因而充满力量。据夏韶声口述，正式发行的歌词是其要求潘源良修改过的，虽然夏韶声在访谈节目中没有直接说出更多，但我们不难推断，这首歌很可能就是正在逆境中的夏韶声为自己鼓劲打气的作品。而在谈到《交叉点》这首歌时，夏韶声说，《交叉点》录音时，其非常穷困，口袋里只有7元钱。如今，70多岁的夏韶声依然扎着长发，留着花白胡子，谈吐稳重低沉，那张宽大的脸上早已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像极金庸小说笔下的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笔者直言，有些事情不是靠嘴说说就能令人信服的，那种经历岁月积淀形成的气质是骗不了人的。

版本与声音。《夏韶声Danny Summer》黑胶唱片主要有“凸圈心边版”与“平圈心边版”两个版本（次）。如有留意笔者前期拙作的读者应该知晓，香港华纳出版发行的黑胶唱片，大都可以分成“凸圈心边版”与“平圈心边版”（也有例外），当然，有些歌手的黑胶唱片只有“平圈心边版”而无“凸圈心边版”，有的则两种版本并存。在笔者目前所能听得到的华纳黑胶唱片中，“凸圈心边版”的声音几乎一边倒地比“平圈心边版”好，个别歌手的“平圈心边版”黑胶可能比较接近“凸圈心边版”的声音，但目前并无超越的案例。主要表现是“凸圈心边版”声音密度更高，背景更宁静，声音层次与线条更清晰，人声更厚润，低频更扎实有弹力，凸心与平心的《夏韶声Danny Summer》两个版本声音听感依然如此。

夏韶声是从香港木屋区走出的歌手，近60年来，他也凭借过《童年时》《空凳》《车站》《吉他低泣时》等名曲在香港流行乐坛拥有一席之地，但相信不少人都有笔者的同感，夏韶声一直在流行音乐界浮浮沉沉，在华语乐坛似乎也一直歌红人不红，但这么多年，也正如他的歌曲一样“永不放弃”，即使他大多时候穷困潦倒，也一直秉持着自己的音乐理想，那份写在脸上的坚持正是笔者所敬佩的，这也正是当下香港流行音乐所缺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