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流行黑胶唱片的价值与版本鉴别(80)邓丽君《势不两立》《漫步人生路》
原作者: 马凤钖

笔者在前期拙作浅谈香港与台湾流行音乐的融通发展时,提到了几张有代表性的黑胶唱片,先是钟镇涛的《人潮内…我像独行》与《诗人与情人》,再是王杰的粤语专辑《故事的角色》,其实,比他们更早在两岸三地发展的,还有邓丽君,这期我们继续就这个话题重点介绍邓丽君的《势不两立》和《漫步人生路》两张粤语专辑。

邓丽君1953年出生于台湾省,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其自小便与演艺事业结下不解情缘,也自小便在演艺方面表现了特有天赋。1969年邓丽君16岁,机缘巧合第一次踏足香港登台表演,其后进军日本并红极一时,直到1980年才回流香港发展,在香港发行第一张粤语专辑《势不两立》,从此开启其在华语乐坛的辉煌之旅。约10年后的1989年,随着香港歌手钟镇涛在台湾发行《诗人与情人》流行音乐专辑,台湾歌手王杰在香港发行《故事的角色》流行音乐专辑,港台流行音乐的融通发展才又逐渐兴起。当然,这10年间的唱片业交流肯定不会停滞,但能够容易让人记起且有影响力的歌手或音乐专辑几乎乏善可陈。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一)从广义上看,19世纪80年代,港台因为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较早进入了市场经济,经济蓬勃发展,20世纪60年代末至90年代期间,与韩国和新加坡并称为“亚洲四小龙”,为娱乐事业发展提供了强大的经济基础。而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不久,百业待兴,文化事业发展同样欣欣向荣,国语歌曲具有广阔市场。两岸三地经济活跃,市场关联度较高,经济活跃带来了文化艺术的交流,邓丽君及其唱片公司较早地察觉并顺应了这一趋势;

(二)从狭义上看,这与邓丽君本身的优势有密切关系。邓丽君拥有令人叹服的语言天赋,她不仅精通国语、闽南话,而且粤语、日语、英语、法语都十分流利。一口标准的粤语更是让她在香港民众中倍感亲切,这为她能在以香港、广东为主的粤语流行音乐市场,还为其扎根以国语为主的大陆市场、东南亚市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此外,邓丽君本身练声十分刻苦,其歌唱具有咬字清晰、通透,气息稳定、声线绵长,情感克制、以情带声等特点。无论那位著名人物,如果不是具有独特的优势,也不可能被时代所选择而脱颖而出的。
(三)从音响发烧友的角度看,邓丽君歌唱尾音特别有磁性,且圆润,这是先天性的嗓音特点加上后天的长期不懈努力相互作用的结果,其后大多数模仿者均不能做到这点,即使声线可以模仿得非常像,但尾音的圆润始终不及邓丽君。所有这些,有的是时代的机遇,有的是邓丽君个人的天赋与努力,既有必然性,又有偶然性。笔者有时不得不佩服邓丽君的经理人公司,能从邓丽君的自身优势出发,准确把握时代大势,为其事业发展掌好舵。而邓丽君此后不少歌手,虽也曾在两岸三地流行乐坛创造过辉煌,但均未能达到邓丽君发展的高度。
我们不禁要问,邓丽君凭什么仅凭《势不两立》和《漫步人生路》两张专辑,便奠定其在粤语流行乐坛的崇高地位呢?宝丽金唱片公司在笔者看来,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和市场研究的,《势不两立》定位试水之作,但一经推进即一鸣惊人,成为巅峰之作,全碟歌曲格局全开,风格集柔美、古典、传统大气、现代、哲理于一身。而《漫步人生路》则定位情爱、离愁、怀旧人生、励志、豁达。如果说《势不两立》是邓丽君用温柔歌声征服香港乐坛的入场券,那么《漫步人生路》就是她以艺术高度为粤语流行音乐加冕的勋章。下面,笔者就尝试从多个维度来剖析香港流行娱乐唱片业造星神话的内在逻辑。

一、第一张粤语专辑要一炮打响,从港台剧集主题曲切入是最稳妥的选择
众所周知,20世纪七八十年代香港电视业务迅速普及,港剧深受欢迎,影响力深远,其广告时隔半个世纪,即使广告产品已不复存在,然而其广告的效力仍时常令人津津乐道,连续剧的主题曲、插曲同样在剧集已被人遗忘的情况下仍然能独立流行,显示了强劲的生命力。在香港人人晚饭看港剧的年代,要捧红一位歌手、一首歌曲,最快捷无疑是主唱剧集的主题曲了。邓丽君同样不例外,其首张粤语专辑《势不两立》直接就是以无线电视中篇剧命名,《风霜伴我行》直接选作剧集主题曲。“凡剧必歌”直接导致“凡歌必红”的逻辑,直接开启了邓丽君在香港的“印钞时代”。


二、遇上好时机还必须要有好歌曲配合
(一)首选体现在选曲方向,选曲国际化。《势不两立》作为试水专辑,选曲方向以本土创作为主,只有《向日葵》由日本音乐人さとう宗幸(佐藤宗幸)作曲。《漫步人生路》专辑则在《势不两立》取得市场高度认同的基础上,大量进行国际化合作。同名主题曲《漫步人生路》的原曲引自日本歌手中岛美雪于1980年发行的《ひとり上手》(习惯孤独);《雨中追忆》由日本作曲家、音乐制作人铃木淳作曲;《遇见你》由日本音乐人中村泰士作曲,改编自日本歌手细川たかし1977年发行的作品《北酒场》;《怎么开始》由马来西亚传奇音乐人M. Nasir(莫哈末・纳西尔)作曲,据称其在马来西亚乐坛地位崇高,被公认为国宝级大师,为众多东南亚歌手创作无数经典,影响了几代音乐人,其中最著名的华语作品就是为邓丽君谱写的这首《怎么开始》(原曲为马来语《Aladin》);《我要你》由法国演奏家、作曲家、电子乐大师Jean-Michel Jarre作曲,由日本著名音乐人渡边茂树编曲。不难看出,其制作逻辑,是通过国际化的宝丽金唱片公司,在国际化的香港,为邓丽君的唱片进行了国际化的制作,以期实现除香港外的国际化收益。


(二)翻唱著名歌星的歌曲,如《势不两立》专辑选唱许冠杰的《浪子心声》,究其原因,一是《势不两立》作为邓丽君的首张粤语专辑,保守谨慎态度可见一斑;二是粤语流行曲在1980年已发展多年,而许冠杰作为粤语流行曲鼻祖,翻唱其歌曲,可以借其他歌星的名曲提升唱片销量。此外还有《雪中情》及《漫步人生路》专辑的《东山飘雨西山晴》。
(三)选用香港当时最顶尖的词曲作者,词曲永恒经典。《势不两立》专辑1980年发行,经过三年沉淀,邓丽君在事业巅峰期推出第二张粤语专辑《漫步人生路》,此时,粤语流行曲已全面主导香港流行乐坛。两张专辑的主力词曲作者有:顾嘉辉、邓伟雄、黄霑、郑国江、向雪怀等,他们是当时最有市场号召力的填词人,也是后来被公认最具实力、最受市场青睐的一代填词人。笔者认为,两张粤语专辑就能将邓丽君推上歌唱事业高峰,扎根香港流行乐坛,且成为香港流行音乐史上的经典专辑,这可以说与黄霑的词曲名作有莫大的关系。
首先是《势不两立》专辑选用的黄霑词曲经典名作《忘记他》,这是黄霑专为邓丽君创作的粤语经典,词曲极简却力道千钧,无疑这是《势不两立》专辑里最具艺术高度的一首歌,更是粤语流行音乐里“歌短情深”的教科书。黄霑常常谈及“大道至简”的道理,也是其最擅长的,用最简单的文字,写最无解的深情,没有华丽修辞,却比任何长诗都更戳人。可以说,这是黄霑极简主义的巅峰之作,全曲只有短短四句主歌,反复回旋,没有复杂桥段,语言直白到近乎白话,却字字戳心,证明好歌不必长篇大论,短句亦能成经典;旋律线条平缓、克制,几乎没有大起大落,不煽情、不嘶吼,像一声轻轻叹息,却在“怎么忘记得起”一句微微上扬,把内心的挣扎轻轻托出,让思念像循环往复的心事,挥之不去。这种“淡而不冷,柔而不弱”的曲调,几乎是为邓丽君量身定做。笔者认为,这是黄霑与邓丽君的完美之作,黄霑的骨,邓丽君的肉,“词曲唱”高度统一,成为港乐传世名曲。
其次是《漫步人生路》专辑的《遇见旧情人》。黄霑在邓丽君两张粤语专辑中,共有4首歌是包办词曲创作的,除《忘记他》外,还有《遇见旧情人》《从今日起》《我心里边》,《遇见旧情人》与《忘记他》一样,绝对是爱情心理描写经典中的经典。虽然它们是两首独立的歌曲,但在笔者眼里,它们有着万般联系。爱而不得,于是就想“忘记他”,但忘记他,等于忘记了一切,等于抛掉了方向,遗失了自己,等于忘尽了欢喜,锁住了心灵。只因从来只有他,才可以欣赏自己。因此,说是忘记他,但“怎么忘记得起”呢。既然不能成为现爱,就只能成为旧情人,可又无法忘记,偶尔在街角不期而“遇见旧情人”,那种惊喜、失落与惆怅,可想而知。只能“人丛内眼光接近,欲语终无言,唯凭眼睛探问”,可惜“又见身旁人”,盈盈向他笑殷勤,怕令其突然失态,就只好“蓦然转身”,“静静在街角下”,偷偷看其走近,其实旧情人是在“回头望四边远近,就似找从前,从前别了的人”。原来两人彼此分开,但心中还有对方,藕断丝连。文字上,歌词中“欲语终无言”“唯凭眼睛探问”“盈盈笑殷勤”带有较强的文言色彩,显示了黄霑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深厚的文学功底。作者选择古典文学语句描写爱情,显然文言文更精炼、简洁、传神与意境盎然,更能表现爱情的凄美与浪漫。写法上,黄霑作词往往只选取某一视角重点描述,不及其余,加上其多情的风格与经历,爱情心理加上其深厚的文学功底自然成为他的拿手素材,《忘记他》《遇见旧情人》等写得逼真细腻,可谓爱情心理描写的杰作。
再是《漫步人生路》专辑里由马来西亚传奇音乐人M. Nasir(莫哈末・纳西尔)作曲、卢国沾填词的《怎么开始》。这是一首典型以有缘无分为背景的歌曲,以反问的角度进行叙述入词,既然“缘分碎落”“美梦确实已逝去”“你不必欺骗自己”,且“你苦我心也苦”,那“何必逼我记住一个你”,还“逼我说是否爱你,还问爱是怎么开始”。卢国沾有不少经典词作均采用这种入词手法,往往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怎么开始》算不上邓丽君最红的金曲,却是她粤语歌曲里极具文人气质、演唱极见功力的一首。卢国沾同样用极简的文字写出最细腻的忐忑,邓丽君用最温柔的声音唱出最克制的深情,整首歌清淡、雅致、余韵悠长,是真正经得起反复细品的佳作。
还有顾嘉辉作曲、邓伟雄填词的《势不两立》主题曲《风霜伴我行》,以及中岛美雪作曲、郑国江填词的《漫步人生路》同名主题曲。两首歌都是邓丽君粤语代表作,《风霜伴我行》带着悲情色彩的坚韧,更像电视剧中人的命运独白,一首主动接纳人生起落,通透、释然、充满力量,把苦难变成风景,是人生哲学与生命态度;《风霜伴我行》旋律线条偏下行、沉郁,配器偏传统弦乐,氛围偏冷、偏静,节奏舒缓,像独行长路,整体偏古典港剧悲情主题曲,《漫步人生路》旋律上扬、流畅、有推进感,节奏更明快,编曲更现代饱满,副歌层层递进,充满力量,兼具东方婉约与现代流行感。用一句话评价,《风霜伴我行》写的是命运:一生风雨,孤身独行;而《漫步人生路》写的是境界:万般起落,皆成风景。
郑国江在《词画人生》谈到这首歌词的创作时说,宝丽金唱片监制邓锡泉将该曲交给其填词,并未透露这首歌将交由邓丽君演唱,仅告知演唱者是一位较为成熟的女歌手,并希望歌词题材类似于徐小凤的《漫漫前路》。其设想这位成熟的女歌手拥有一位同样成熟的伴侣,两个成熟的人走在一起,走的便是人生路。过往的路途无论如何,都已成为过往;当前重要的是怀揣一颗愉悦的心,以轻松的步伐与身边的伴侣,一步步走着,细细品味脚下的人生路。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漫步人生路》的歌词应运而生。不同的是,《漫漫前路》是在徐小凤的要求下有意避免直接描写爱情,而《漫步人生路》则表达了牢不可破的爱情观。
三、邓丽君歌声甜美且有独特魅力
《势不两立》《漫步人生路》两张专辑,发行即获白金唱片认证,其中《忘记他》斩获第四届香港十大中文金曲“最佳中文流行歌曲奖”。这两张专辑获得市场如此肯定,如果说主要是词曲及制作的功劳,歌手的因素只放在其次,相信很多人都不会苟同。在笔者的音响及音乐发烧圈子里,几乎无人没有邓丽君唱片的,当然包括黑胶唱片,有些发烧友甚至收藏了其全部的黑胶唱片,当然还包括在台湾出版的歌林版、蓝与白版等版本的黑胶唱片。笔者曾一度疑惑,是什么原因让发烧友对其如此狂热呢?经过多年的细心聆听,似乎找到了答案。
邓丽君的演唱:音色饱满厚实,唱腔兼具东方婉约与开阔气度,轻而不散,淡而有味,例如演绎《忘记他》,完全贴合歌词的气质,做到了“哀而不伤、柔而不弱”,气息平稳绵长,情绪收着唱,声线干净通透,几乎没有大幅度情绪起伏。可以说,黄霑用最凝练的文字写透情与爱,邓丽君用最温柔的声音唱尽心碎。它不喧哗、不浓烈,却能在安静处直抵灵魂,是粤语流行音乐中真正“举重若轻”的神作;在演绎《遇见旧情人》时,邓丽君咬字轻柔细腻,尾音清晰且有磁性,收得含蓄克制,没有刻意煽情,也不用哭腔,把“忐忑、期待、羞怯、不安”藏在平缓的旋律里,表面平静,内里深情,以柔克刚、入骨三分。不可否认,这是黄霑与邓丽君的又一次绝配,黄霑写柔能极柔,邓丽君唱软能极软,两人合作没有炫技,只靠情感取胜,是典型的“词曲唱合一”的港乐精品。
有时静静的听落,邓丽君不是在“唱一首歌”,更像是在轻声诉说一段心事,温柔、真诚,又带着一点少女的不知所措,这种高级的“静唱”,只有巅峰期的邓丽君才能驾驭得如此自然。
四、两张专辑的录音在邓丽君的港版黑胶唱片中当属上乘
邓丽君的黑胶唱片,不少音乐或音响发烧友的共同评价是:难播放,即难播得靓声,有发烧友甚至说“用几十元的CD,在极普通的卡拉OK的CD机里播放,比在专业的音响器材里播放有时还好听”。特别是黑胶的制作需要经过几道工序,每道工序都有可能影响最后的声音,唱得好是一回事,录得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录得好固然重要,但压制得不好又是另一回事,最后才是音响器材的搭配及调教问题,每一个环节,都是对声音的考验。庆幸这两张由邓锡泉监制,主要在香港宝丽金录音室(Dragon Studio)录音的专辑,最终声音还是得到广大音响和音乐发烧友的广泛认可的。当然,黑胶声音的优劣与压制的先后顺序有关,压制的先后顺序即形成版本(版次),这与物理特性有关,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笔者收藏的这两张专辑的版本(次),主要有平心版与凸心版两个版本(次)。平心版与凸心版《忘记他》声音的区别稍大,主要在于平心版《忘记他》声音密度稍高,声音厚实开扬,凸心版声音稍冲前;而平心版与凸心版《漫步人生路》声音差别轻微,笔者将手机录音发至多位音响发烧友,其中一位听出平心版《漫步人生路》声音稍润,另一位听出平心版《漫步人生路》声音更壮(密度稍高、高频更亮),这与笔者现场听到的声音一致。但总的来说,作为邓丽君绝无仅有、空前绝后的两张粤语专辑,“词、曲、录、唱、制”五个方面的制作均体现了宝丽金作为国际唱片公司应有的水准,非常难能可贵。








在香港流行音乐史长河中,邓丽君《势不两立》与《漫步人生路》两张专辑,是一抹温柔却深刻入骨的时代印记。《势不两立》是她以粤语初入香江的温柔奠基,以东方婉约之美,为发展中的港乐注入邓式细腻与深情;《漫步人生路》则将抒情美学推向极致巅峰,豁达通透、温润坚定,成为一代人心境的诗意独白。两张专辑一为启程,一为圆满,在港乐黄金年代里,留下了最典雅、最绵长、永不褪色的天籁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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