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流行黑胶唱片的价值与版本鉴别（85）草蜢《半点心》《失恋》兼谈港乐的夹Band潮流及其影响

笔者前文曾提及，有多位发烧友抱怨内地出版发行的黑胶唱片，声音大多较为暗哑干涩，欠缺圆润与饱和度，笔者也曾将内地近几年出版发行的黑胶唱片与港台的对比，发现大多数内地生产的黑胶不同程度出现上述情况。然而，笔者在最近一次音响发烧友的聚会上，发现内地唱片公司出版发行的小刚的黑胶唱片《游子吟》却并非如是，其声音饱满圆润，高低频延伸到位，整体声音特别是低频宽松开扬大气。进一步深究得知，该黑胶金属母盘（DMM）由德国制作，压片模板（Stamper）由荷兰制作，太平洋影音公司密纹唱片制造分公司负责压片生产。为何同是内地的黑胶生产线压制，《游子吟》这张黑胶的声音有如此大的区别？通过比对，上文所述大多数内地出版发行的黑胶声音暗哑干涩，其金属母盘、压片模板、压片制作几乎均由内地公司完成，而《游子吟》黑胶的金属母盘、压片模板均是在欧洲完成，然后在内地完成压片。笔者前期拙作也早有论述，广州柏菲公司2006年在德国制作的一批黑胶唱片，音质已被内地音响发烧友高度认可，价格甚至被炒高至几千元。对比一下，前后只是压片不同，《游子吟》的声音同样比得上柏菲公司2006年制作的黑胶音质。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早期全程在内地制作的黑胶唱片，音质不如人意，原因很可能出在母盘及压片模板的质量上。而压片制作，经过多年的研究探索，生产工人的经验与水平已有很大提升，笔者有理由相信，内地制作的黑胶声音会越来越靓声。

如今全球经济不景气，而华语流行音乐市场反而风起云涌，演唱会更是此起彼伏，特别是近期的粤语流行音乐，最热门的话题可能要数草蜢四十周年演唱会了，郭富城作为嘉宾与草蜢乐队同台载歌载舞，有说四人加起来都200多岁了，但飙起舞来依旧风华绝代、惊艳全场。草蜢乐队与郭富城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都做过梅艳芳的伴舞，都是从幕后一步一步走向香港流行乐坛中央。草蜢乐队的蔡一智和蔡一杰本来就是亲兄弟，苏志威则是两人的邻居，据载蔡一智很喜欢The Beatles（“披头士”乐队），时常和弟弟一起练唱他们的歌，这与早年许冠杰在公屋走廊电梯口等地方玩吉他一样，早期的香港流行音乐充满着烟火气。顺着这一话题，笔者本期就从草蜢乐队开始，谈谈其《半点心》《失恋》两张代表性黑胶唱片，同时兼谈一下港乐的夹Band潮流及其影响。

从1985年三人组建“草蜢仔”乐队参加香港“第四届新秀歌唱大赛”，被梅艳芳赏识成为其首场个人演唱会的伴舞，到1986年签约梅艳芳所在的唱片公司，1987年经梅艳芳引荐签约宝丽金唱片公司，再到1988年正式更名为“草蜢”乐队，期间一直没有被人容易记起的代表唱片和作品。直到1990年，宝丽金唱片公司为草蜢发行粤语专辑《Grasshopper Ⅳ》（按照笔者最著名歌曲命名规则，该专辑命名为《半点心》更易记易用），《半点心》才成为了草蜢乐队直至今天的代表作。同年，宝丽金又为草蜢乐队发行首张精选集《Grasshopper The Best》（同理，该精选命名为《失恋》更合适），其中歌曲《失恋》先后获得1990年度“十大劲歌金曲奖”和1991年第13届十大中文金曲奖，与国语版《失恋阵线联盟》共同成为了草蜢的其中代表作品。难怪有人说，香港宝丽金唱片公司就是造星工厂，只要是宝丽金想捧红的人，很少没有成为歌星的。

《Grasshopper IV》是草蜢第四张粤语录音室专辑，也是草蜢音乐生涯中的一张关键作品，由黄祖辉、欧丁玉担任制作人，共收录 11首歌曲，其中有8首为改编曲，仅3首原创，《心中的歌》《半点心》《深渊》无疑是主打歌，深受社会认可，为草蜢随后连续六年夺得香港叱咤乐坛流行榜“组合金奖”奠定了坚实基础。《Grasshopper The Best》则是精选+新歌，共12首歌，8首精选旧作+4首全新作品，主打新歌《失恋》动感强劲、节奏轻快，旋律与歌词相得益彰，一经推出即占据各大流行音乐榜首，直到今天仍然深受大众喜爱，实打实地将草蜢的事业推向了新高峰；旧作包括快歌《ABC》《红唇的吻》等早期代表作，还有慢歌《岁月燃烧》《旧唱片》等抒情经典歌曲，同样具有相当吸引力并持续受到社会关注。《Grasshopper IV》与《Grasshopper The Best》重叠曲目有《半点心》《深渊》《心中的歌》，这3首正是《Grasshopper IV》的主打歌，在笔者听来也是该专辑中最为耐听抒情的歌曲，他们能编入精选大碟，恰好说明歌曲的好差虽然没有统一标准，但群众的眼睛却是雪亮的这一道理。

《半点心》改编自法国歌曲《Venus Des Abribus》，由潘源良作词，卢东尼编曲。《失恋》改编自泰文歌曲Bird Thongchai《Ku Gad》 ，由潘伟源作词，鲍比达编曲。《半点心》与《失恋》作为草蜢早年最为脍炙人口的歌曲，几乎奠定了草蜢在粤语流行乐坛的地位，其重要性对于草蜢来说不言而喻。同为改编引进歌曲，这也是唱片公司最为稳妥的市场策略；两首歌曲的词作者潘源良、潘伟源号称香港填词界的“两潘”，是香港流行乐坛中后期的主力填词人之一，均有不少传世经典歌词；两首歌曲都是快节奏电子流行舞曲，强劲鼓点、合成器律动，适合舞池、劲歌热舞，这是草蜢乐队歌曲的显著特点，也与他们出道伴舞一脉相承。

草蜢的演唱会过后，9月的香港流行乐坛，又迎来《谭咏麟与您“刻骨铭心”世界巡回演唱会》，76岁的谭咏麟在台上风采依旧，笔者身边不少音乐和音响发烧友还专程去香港捧场。与草蜢一样，谭咏麟早年也参与组建了温拿乐队，辉煌近半世纪，相信不少人都有疑问，香港流行乐队如此受欢迎，究竟有何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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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香港流行乐队发展综述

黄霑在其博士论文《粤语流行曲的发展与兴衰：香港流行音乐研究（1949-1997）》也关注了香港乐队的发展，并称在上世纪影响全世界流行音乐乐坛的大事，是60年代中“披头士”乐队（The Beatles）的出现。而不但影响乐坛，更史无前例地令社会人士教师及家长关注的，是这队当时被传媒称作“狂人”的英国青年结他乐队在 1964年6月来港。在此之前，香港青年乐迷，迷上“猫王”皮礼士莱和白潘，家长和教师及社会卫道之士虽不鼓励，也没有大声谴责。众所周知，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顾嘉辉就组建过‌“顾嘉辉大乐队”，及至60年代，黎小田与陈欣健组建一支4人Combo乐队在夜总会演出，当时名声大振。The Beatles乐队访港前后，1966年泰迪罗宾与花花公子乐队（Teddy Robin & the Playboys）宣布成立，泰迪罗宾（原名关维鹏）担任主唱兼吉他手，‌ 乐队成员包括郑东汉（歌手郑中基父亲）、关维麟（泰迪罗宾弟弟），成立短短几年便发行超20张专辑，被誉为香港上世纪60年代乐队潮的开创者。不久，‌‌Bar Six乐队正式更名为莲花乐队，许冠杰为主音歌手，音乐风格涵盖英国流行和摇滚，为当时的香港流行音乐带来了新的活力；1968年，谭咏麟与陈友、彭健新、叶智强、陈百祥等组成失败者乐队（Loosers），这支乐队是温拿乐队的前身。1973年，温拿乐队正式成立，开创了香港乐队文化先河，初期唱英文歌，后转向粤语歌，成为上世纪70年代香港乐坛的青春偶像代表。上世纪70年代中期，叶振棠受钟定一邀请，与陈洁灵等人组成“新特乐”乐队，该乐队解散后，叶振棠又与邬马利、黄正光组成“马正棠”乐队（名字取三人名字各一字）。1983年，‌Beyond乐队成立‌，以黄家驹为核心，将摇滚乐向华人世界传播，影响深远，被誉为华语乐坛殿堂级乐队；1984年，‌太极乐队成立，由唐奕聪等七名成员组成；1985年，草蜢（Grasshopper）乐队成立，取名“草蜢”是因为三人姓氏的部首都是草字头。香港夹Band潮流一时风头无两，鉴于此，许冠杰于1987年专门创作了专辑同名主打歌《潮流兴夹Band》，以专辑和歌曲的形式永久记录了这一历史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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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香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乐队蓬勃发展的主要原因

笔者认为，‌最直接的外部催化剂是1964年“披头士”乐队访港‌，由此在香港掀起了组建乐队（夹Band）翻唱英文歌的热潮。而背后的关键因素，应主要有如下几个：

首先是经济起飞，经济是社会各项事业发展的基础，上世纪60年代香港经济高速增长，居民开始有余钱和闲暇消费音乐娱乐，为乐队文化提供了市场土壤，这是最直接的关键因素。

其次是中西文化交汇，这是最有力的社会基础，香港早期的不少歌手早年均有过唱“欧西流行歌”的经历，当时夜总会、酒廊大多被英文歌和国语时代曲主导，但年轻人用西洋乐器演奏、用粤语口语填词，把本地生活写进歌里，既接地气又有新鲜感。

再次是玩音乐、从事音乐行业不但可以摆威装酷，还可以解决生活问题，甚至还优于其他行业，这是音乐产业形成并能自我发展的前提条件，获利效应影响了一代年轻人接踵而至。加上媒体和唱片公司助推‌，乐队通过唱片、电台和电视节目走红，比如泰迪罗宾的乐队早年就已在丽的电视开音乐节目，有了示范效应，钻石唱片等公司也愿意签约本土乐队，商业渠道逐步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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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夹Band潮流对香港流行音乐的影响

（一）从夜总会、酒廊驻唱到大众流行文化。香港的夹Band潮流对香港流行音乐的影响可谓深远，简单说就是打破了香港乐坛单一商业偶像主导的局面，给粤语流行曲注入了原创力、乐队编制和摇滚精神‌。这股潮流大致分两波：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组建的乐队如‌“顾嘉辉大乐队”、Combo乐队，泰迪罗宾与花花公子乐队等，主要在夜总会、酒廊驻唱，这也是他们正式入行做音乐的起点；到了第二阶段，莲花乐队、温拿、Beyond、太极、达明一派、Raidas（由黄耀光和陈德彰于1986年6月组成）等乐队逐渐走出夜总会、酒廊，加入唱片公司，不断形成广泛的社会影响力，让夹Band成为流行文化。

（二）从“偶像独大”到“乐队百花齐放”。在谭咏麟、张国荣争霸的“谭张时代”，香港乐坛的主流是商业包装下的偶像歌手，歌曲也多为改编或翻唱。80年代中后期“夹Band”潮涌起，‌一批原创乐队打破了这种单一格局‌，带来了多样化的音乐风格和创作视角，像太极的编曲层次丰富，Beyond则走摇滚路线并关注社会议题。这一趋势的直接作用，是催生了原创力量崛起‌：乐队后期大多自己创作，词曲往往由成员包办，直接提升了香港乐坛的原创比例，改变了依赖外文歌改词的状况。歌曲的‌风格类型也呈现摇滚、电子、民谣、都市情歌等百花齐放的盛况，让听众不再只有一种选择。同时，夹Band潮最初是年轻人玩票式的自娱自乐，但随着乐队在各大音乐比赛和颁奖礼上崭露头角，‌乐队开始从地下走进主流视野。标志性突破是Raidas乐队在1987年凭《倾心》和《别人的歌》分别入选“十大中文金曲”和“十大劲歌金曲”，载称是80年代第一支登上双十大颁奖台的乐队，证明了乐队也能站在乐坛最高殿堂。Beyond乐队在90年代初成为香港最顶尖的乐队，他们的励志歌曲和人文精神广受欢迎，同时也保持了摇滚乐队的批判性。尽管90年代后乐队潮有所回落，但Beyond等乐队的影响力延续至今，草蜢乐队等也一直活跃，成了真正的长寿乐队。总之，这些早期成员离后乐队后在音乐产业各个领域都深刻影响着香港流行音乐的发展。

（三）从乐队成员到音乐产业幕后策划人。这股夹Band潮流不仅改变了台前的音乐，也深刻影响了香港乐坛的幕后生态。黄霑比较早地关注了这一现象，称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乐队热潮，对香港乐坛的影响是造就了一批音乐专才，他列举了香港流行音乐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如许冠杰（莲花乐队），后来成为粤语流行曲身兼作曲填词演唱及推广于一身的大功臣。陈任（Menace乐队）成为推动香港音乐极为有力的唱片骑师先驱，泰廸罗宾（泰迪罗宾与花花公子乐队）在当演员和电影导演之余，也兼职成为作曲家，写过几首名曲（该乐队另一成员关维麟，曾长期担任宝丽金唱片公司音乐总监）。行外较少人知的几位乐队成员如郑东汉（后成为宝丽金及环球唱片总裁）、冯添枝（笔名“历风”，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创会会员，曾任国际唱片业协会香港会总裁）等，都成为唱片公司首脑。戴乐民（Romeo Diaz）原是Danny Diazand the Checkmates的键盘手，如今成为得奖无数的电影配乐家，编乐家和广告音乐首屈一指的制作人。黄霑还称，当年即使只是技术平平，但全情投入的香港音乐青年，经过多年浸润，人人独当一面，成为香港乐坛有力台柱，把此地流行音乐推至后来的颠峰。此外，黄霑还提到香港电台英文台的节目主持郭利民（Ray Cordeiro），他的电台节目，经常介绍青年乐队，令这些乐队广为人知，推波助澜，令乐队热潮有声有色，功劳很大。还有，杨乔兴、杨云骠后来成了谭咏麟、张国荣的制作人；太极的唐奕聪为张国荣、王菲等写过或编过很多经典歌曲。

版本与声音。《Grasshopper IV》与《Grasshopper The Best》虽然同为宝丽金唱片公司（飞利浦）出品的黑胶唱片，但一为专辑，一为精选，其实没有什么可比性，但笔者将两张唱片放在一起对比，旨不在此。专辑压制在前，精选压制在后，音响发烧友基本都懂的道理，一般情况下，专辑的声音是会比精选靓声的，但也有例外。而《Grasshopper The Best》属精选＋新歌大碟，母盘需重新制作，声音有可能比得上专辑，但事实如何还得亲耳听听。

笔者收藏的这张《Grasshopper IV》专辑是电台版，但圈心两面都是凸圈心边版，其中一面有双内圈线，从版本分类来说并非靓声版，从过往的经验推论，如不是电台版则声音背景应较为浮噪，声音线条不够清晰，声音密度也不够高等；《Grasshopper The Best》精选则是两面圈心边都是平的且一面具有双内圈线，具有靓声版的特征。既然《Grasshopper IV》与《Grasshopper The Best》重叠曲目有《半点心》《深渊》《心中的歌》3首，那刚好可以对比一下不是靓声版但是电台版的《Grasshopper IV》专辑，与虽是靓声版但不是电台版的《Grasshopper The Best》精选声音究竟如何。

实际听感是，电台版《Grasshopper IV》专辑的《半点心》虽不是靓声版，但声音相比《Grasshopper The Best》的《半点心》，最大特点就是开扬大气，更有质感、更亮丽与鲜活，声音层次更好，细节较多，从这个声音听感基本可以判断，黑胶碟身与封套的电台版贴纸一致，没有被人调包；《Grasshopper The Best》的《半点心》声音电平虽低一点，背景也较为干净，但声音总体稍为暗哑，鲜活度稍为欠缺，从这一点也还算基本符合香港宝丽金靓声黑胶唱片的特征，即使不及电台版，但这个版本毕竟也属靓声版，目前要在市场上寻找这个版本同样并非易事，如没有电台版对比，这张靓声版声音依然拿得出手。另外《深渊》《心中的歌》两首歌的声音具有同样的听感。因此，一般情况下，对于香港宝丽金出品的黑胶唱片，在品相成色不是很差的情况下，笔者会优先选择电台版，毕竟电台版是第一批压制，保存的声音信息最多，其次才是两面双平且两面具有双内圈线版。当然，一切都有例外，还得靠耳朵实际听过后才能收货，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不难看出，香港流行乐队最容易被低估的贡献，其实是其很大程度地充当了整个音乐产业的“人才孵化器”角色。我们回望香港流行乐队的发展轨迹，要看的不在于其留下了多少首金曲，而在于他们从根本上改变了这座城市对待音乐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