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听音乐 | 伦敦的周末音乐会
英国人的周末假日“雷打不动”,一切都会缓和下来甚至是停顿,大家都要休息。公交车减少,商店甚至到中午12点才开门,还有很多是根本不开门的。但是你知道伦敦人的星期天是怎样开始的吗?去听一场音乐会,至少很多老头老太太是这样!
12月1号我有下午的一场音乐会,是英国女高音洛特Felicity Lott在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的舞台生涯告别会。我又发现上午11点半还有一个弦乐四重奏,也就顺便买了票。那是来自美国的Escher弦乐四重奏团,曲目是莫扎特和德沃夏克。“一箭双雕”,不错吧?



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印证了那句话,是“四位智者的对话”,高雅,充满了智慧。但是感觉声音单薄了些,音域并不宽广,甚至“松香味”也找不到。这不奇怪,大提琴经常是在一弦、二弦上,还是三、四把位。到了第三乐章才有几句四弦上的句。德沃夏克就完全不一样了。明显的,结构复杂了许多,并且音域宽广,气势宏大,婉如一个小乐队了。看样子我应该多去探索一些德沃夏克的弦乐四重奏作品。至少大学的时候,我们还演奏过他的四重奏《美国》,尽管年代久远,记忆不深了。
二曲过后,听众还是一再鼓掌,他们就又坐下来。大提琴手打趣地对听众说:“What to play after that?”(那么棒了,还能再演什么吗?)——这是一种不同的文化。不能总是一本正经,拉着脸。活跃一下气氛,大家都会轻松愉快。他们于是就又加演了门德尔松的一个慢板。环顾四周,这五、六百人的音乐厅居然座无虚席,坐得满满的!听众基本上都是白发苍苍,三、四十岁的人都少见。这时我才明白,威格莫尔 Wigmore Hall原来是大家周末聚会的好地方。
听完音乐会往外走就感觉不对头了:水泄不通!走廊上人挤人,熙熙攘攘,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因为我每次来,整个走廊都是空无一人,鸦雀无声的!靠近音乐厅这里,是一个个小杯的咖啡和茶。继续往外走,居然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小酒杯(如图04),大家都举着透明的白色小酒杯。不能是伏特加、老白干吧?我就问工作人员出了什么事。原来每个星期天中午这里免费发放饮品,这些都是雪莉酒。哈哈!想不到吧,音乐厅还能开怀畅饮,而且免费?这倒是挺有意思的一个经历。另一方面,可见英国人也比较实际:你既然发放,免费不免费都没关系。我想喝,拿起来就喝。


顾不上这些,我走进音乐厅的地下餐厅想吃些东西,毕竟下午还有节目呢。要了一杯咖啡。咖啡和餐具都挺讲究,而且味道真不错!再要2个牛油角也就够了。我还特地打印了收据,留作纪念。看其他人,有点一些简单的午餐,萨拉或是通心粉什么的,还有喝上一杯的。这里的哲学是明摆着的(国人不一定同意,尤其是广东仔):吃是为了活着,但是活着不是为了吃。

过了半小时,等我再次回到音乐厅入口的走廊,居然空空如也,一人不剩!摆放酒的小台子居然也不翼而飞,整个走廊清清静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习惯了英国什么都慢,懒懒散散,而这样的高效率绝对少见!
吃过点心就四处走一走,发现了听众休息厅。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些威格莫尔音乐厅过去的演出海报,发现了洛特女士1975年的音乐会海报(如图07)。




再看,还有小提琴家格鲁米欧 Grumiaux 1948年的海报,阿梅迪斯四重奏Amadeus Quartet 1955年的演出,小提琴家西盖蒂Szigeti 1907年的演出,居然还有小提琴家/作曲家萨拉萨蒂Sarasate 1904年的海报!我的天呐,那是120年前了!想想音乐厅一百多年的历史,看到这些海报,尤其是这些相片,把一个个艺术大师,世界顶级大师们的巨献展现在眼前,看上去仿佛就是上个月的事。威格莫尔音乐厅不愧为伦敦首屈一指!真正是历史悠久,不由得令人赞叹而崇敬!




下午的音乐会还有时间,我就迫不及待的要上街。因为早上发现了新开张的德国贝希斯坦Bechstein钢琴店。你有没有注意到,上面的一些音乐会海报就是贝希斯坦音乐厅?那是威格莫尔音乐厅的前身。威格莫尔 Wigmore是门前这条街名,因为一战,英国开始驱逐、充公德国人的资产。贝希斯坦音乐厅被没收、拍卖,并改名为威格莫尔。现在,我迫不及待的要去看看他们新开张的音乐厅和钢琴展示厅。但是可惜,星期日他们不开门(相片是再次造访拍的)。




下午的音乐会是最重要的,是我最崇拜的英国女高音洛特女士Felicity Lott。音乐会名曰“A Celebration”,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订票时,我猜是为庆祝她的舞台生涯,推测那大概就是告别音乐会了。为此我专门买了签字笔,还带上她的CD小册子,希望她能为我的节目单和这个小册子签字,留作纪念。还准备好了说词,要请她答应我拍照留念。到了音乐厅,我就问下午有没有安排签字。工作人员说一般是应该有的。听到这个我就放了心。但是下午音乐会之前,我发现节目单也没有(一般情况下是应该有的),而且主事的人说没有安排签名,这下子就坏事了!据他讲,洛特女士的这次告别音乐会特别要求安排得非正式、低调,不是那种鲜花、合影的隆重仪式。没救了,这回我可完了!
我的座位是仔细挑选的,为了看台上也是为了拍照。不是最靠前(视线不好),但也不是太靠后(受他人干扰)。靠最右侧,这样我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操作拍照就不会妨碍别人。音乐会是不允许照相或录像的,所以我得十分小心,既要适时抢拍,又不能让人觉得过分。
落座以后,旁边来了一位英国太太,我们说起话来。她在法国居住生活过一些年,了解洛特女士和她的音乐。我是因为理查·施特劳斯的艺术歌曲才知道的洛特,到现在也有三十几年了。近些年,我尤其是对法国艺术歌曲感兴趣,也看了几个月前洛特女士组织的音乐会“French Song Exchange”,并且还和她合了影。我把手机里的相片翻出来给她看。




音乐会开始了。台上前沿是一个茶几,放了三杯白水,后边是三角钢琴。洛特女士坐中间,旁边是她合作多年的钢琴家和老朋友约翰逊 Graham Johnson,另一侧是威格莫尔音乐厅的文史资料员,洛特的女儿伍尔夫Emily Woolf。约翰逊是一位知名的音乐家,还是这位女儿的教父。伍尔夫按顺序介绍洛特的职业生涯,从她读大学学法语开始,其中的一年时间在法国学法语,并且开始学唱歌。一段一段的,洛特女士接着把内容展开,讲述那个阶段里她所接触的音乐和音乐家,再演唱一段。从英语开始,到法语、德语,各种风格的音乐曲目不一而足。约翰逊也补充一些内容,谈谈他的想法。印象深的是一首法语歌曲。洛特说:我喝了一杯,于是开始演唱。她一反常态,无论内容、表情、音调、作态都是那种放浪、酒后失态的样子,就像个吉普赛人。这和英国人通常的淡漠而疏远的作派大相迳庭,太有意思了!尽管有台上台下之分,但整个音乐会的气氛就像是老朋友之间在客厅里的一次聚会,十分融洽而自如。台上三人轮流说一番话,然后洛特女士就演唱一段,钢琴伴奏。这样的情景让人感觉很是温馨。
只是文字上有些困难:英国人有许多成语典故,又喜欢咬文嚼字,还有许多幽默笑话,不容易把握。英文、德文、法文那些曲目,特别是唱词,都是文学艺术范畴的,更有旧式文言,洛特女士就直接讲原文、唱原文,而且还如数家珍那样的自如。这对我们退休老工人,一个学工科的,就是很难的了。另外,洛特女士提及她那些合作过的钢琴伴奏、指挥、歌唱家等,我们习惯是称他们的姓,但她是称他们的名(英国和西方国家的习惯一致:对生人,称X先生、X女士的“姓”;但是非正式场合或对熟人,就称其“名”)。这样我就要费力想一想,有时候就反应不过来到底是谁了。
这个音乐会是洛特女士职业生涯的总结,是她的毕生经历和感触。她讲述的口吻,体现的完全是一个普通人,是存在于你我他之间的一个从事歌唱艺术的普通人。她从未提及伦敦、纽约、巴黎、布鲁塞尔、维也纳歌剧院的富丽堂皇,指挥和乐队的登峰造极或是听众以及报刊杂志欢声雷动的辉煌时刻,更是只字未提她获得英、法、德等国院校的荣誉学位和来自各国的艺术勋章。这种谦逊的艺术家风范令人由衷地尊敬。

让人开眼界的是:洛特女士的经历体现了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即:做自己喜欢的事,enjoy life。这在欧洲并不奇怪——这样的人是有的尽管不是大多数,但是在其它地方恐怕是不容易理解,也无法或不愿意照搬。从来不讲比拼,从来没有世界名次的说法,也不与大牌名家比销量和赚钱。她就是源于对法文的兴趣,又喜欢音乐,于是一辈子投身其中。洛特在艺术上取得了十分丰硕的成果,深受人们爱戴,也享受人生(见大喇叭另文:《值得纪念的一天》)。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令人深思。
音乐会完了,一些人向后台走去,应该都是些洛特的熟人和老朋友。虽然我也希望她能签字,站在那里犹豫再三,我想还是算了。能荣幸参加自己崇拜的艺术家告别会已经很好了。也就只能是这样了。
祝愿洛特女士享受她的退休生活!只是再见到她就会不容易了。



作为结尾,我把2023年《留声机》为洛特爵士颁发终生成就奖的贺词翻译、摘抄如下:
“既使是多年以后,她已经不在歌剧院定期演出,洛特爵士依旧是无人能忽视的存在。一些歌手受到崇敬,而其他人则被人爱戴,可以公平地说,洛特爵士属于第二类。尽管她有着精湛的声乐技巧和在舞台上令人敬佩的权威性,但让人最为铭记的,还是她的演出艺术中的温暖——说是‘人性’最为贴切。
洛特是七十年代涌现出来的歌唱家之一,她在歌剧院、音乐会和独唱会上皆表现出色。那真是一个富于良好教育的时代,她们在每个声乐艺术领域都能享有最高水平的成功。洛特的声音清澈、温暖、闪亮—堪称经典的抒情女高音。她重要的领域是莫扎特和施特劳斯。回顾往昔,我们可以看到洛特是一个显赫传承的一部分,她是在卡那娃Kiri Te Kanawa之后、在弗莱明Renée Fleming之前十几年出现在国际舞台上。
对于洛特本人来说,《费加罗的婚礼》中的阿尔马维瓦伯爵夫人是她的最爱。那个角色的抒情风格非常适于她(听听她与海廷克合作的录音,尽管他的伴奏在两个咏叹调中显得有些沉闷),她在舞台上的纤细、高贵是完美的。至于唐娜·埃尔维拉,她表示兴趣不大:‘没有人想她。这位女士的唱段有一种深深的压抑感。我总是非常、非常地投入情感……而且总是会一直在哭泣。’
虽然如此,施特劳斯在她的职业生涯中产生了最大的影响。她在《玫瑰骑士》中担任玛尔夏琳的角色,成为如此重要的人物,以至于很多人可能会忘记她最初在1980年格林堡 Glyndebourne制作的超级时尚的版本中饰演奥克塔维安。在晋升为玛尔夏琳后,她将这个角色推广至全球,曾于1987年在伦敦皇家歌剧院、布鲁塞尔、马德里、慕尼黑、巴黎和旧金山演出,并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和维也纳进行了非常特别的演出,都是由卡洛斯·克莱伯指挥(称其为‘最美妙的经历’)。
对法语的热爱以及在该语言领域获得学位,决定了她职业生涯的另一个重要方面。她在法国的歌剧演出很早就开始了。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亮相是1979年的法国南锡,演出查尔潘捷的《露易丝》Charpentier’s《Louise》。而后又在南锡和巴黎的沙特莱剧院Théâtre du Châtelet演出《快乐的寡妇》。后者成为更多法语角色的基石,其中最快乐的角色之一是奥芬巴赫《美丽的海伦》中的海伦。该演出同时发行了CD和DVD。这出戏有大量的对话—当然是法语。我曾对一位法语流利的朋友提到,比起其他法国歌手,我更能理解洛特。他赞同我的看法,并表示这也是沙特莱剧院的观众如此喜爱她的原因之一。
在洛特众多的录音中,有许多法国艺术歌曲。听听Harmonia Mundi 录制的以雨果和波德莱尔诗作为题材的歌曲(1985年、1988年),或是她参与的Hyperion唱片公司对夏布里耶、肖松、福莱、古诺和汉的作品全面的介绍,其中许多作品都是由约翰逊Graham Johnson钢琴伴奏。
又及:向一个邻居提到,我正在为《留声机》杂志撰写这篇贺词。他想起了他和朋友们有一次在餐厅庆祝双重生日的场景。那天碰巧洛特女士走过他们的桌子,他就问她是否愿意唱《生日快乐》歌。没有犹豫,她即兴演唱了一曲:‘祝你生日快乐,亲爱的,无论你是谁!’Happy birthday, dear whoever you are! 然后就微笑着离开了。哎呀,这是多么的慷慨,多么美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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