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流行黑胶唱片的价值与版本鉴别(84)尹光《话俾家乡知》与《又话俾家乡知》兼谈“粤剧腔”及尹光与许冠杰的歌词感染力问题

原作者: 马凤钖

简介:尹光的歌声,是真正从香港庙街的烟火喧嚣里成长出来的。市井街头鱼龙混杂,向来奉行适者生存、物竞天择的法则。他的作品扎根底层、贴近寻常百姓,在竞争激烈的音乐市场站稳脚跟,不仅熬过了时代浪潮的更迭,乐曲至今依旧为人传唱,跨越岁月依旧保有生命力,这何尝不是一种极具分量的成功?

香港流行音乐近期最大的新闻,莫过于黎彼得去世了。黎彼得是港乐初代举足轻重的市井词人,人称鬼马词匠。擅用地道粤语俚语入词,诙谐通透,既能以《半斤八两》写尽草根众生相,亦有《浪子心声》的淡然哲思,也有《杯酒当歌》的通透。嬉笑间针砭现实,柔情处洞悉人心,与许冠杰一起加速了香港本土粤语金曲浪潮的到来,用鲜活文字留住了香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间烟火。笔者谨此聊以纪念,并怀念那个曾经辉煌的香港流行音乐年代。

黑胶唱片存世已然一个世纪,哪个年代的唱片都有出色的录音,就如在纯模拟时代虽然科技水平远不及当代,但当时生产的黑胶唱片用现代的音响器材播放,有些仍堪称伟大。香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唱片工业时代,也出产过堪称靓声的黑胶唱片。今天,笔者介绍的是尹光的《话俾家乡知》《又话俾家乡知》两张黑胶唱片(有些媒体称《话俾家乡知》专辑名为《一对活宝跑天下》,但《一对活宝跑天下》只是一部电影的名字,相信没有几人知晓了,其主题曲是《话俾家乡知》,相信不少音响和音乐发烧友更为熟识,为与后一张唱片对应,故该专辑名为《话俾家乡知》较好。《又话俾家乡知》又名《七个小矮人、又话俾家乡知》,同理,为方便比对,故名为《又话俾家乡知》较为合适)。

尹光,何许人也?公开资料显示,其上世纪七十年代从越南到香港发展,最为人熟识的印象是“庙街歌王”“咸湿歌手”。大名鼎鼎的香港庙街,是香港最具代表性的夜市街区,素有“男人街”和“平民夜总会”之称,以小贩摊位售卖平价商品、特色小吃,并聚集算命摊档、粤剧表演等传统市井文化闻名。然而,同时代的郑君绵、张帝、邓寄尘、郭炳坚等人的歌曲,同为谐趣讽刺、口语入词、即兴或以市井叙事‌为核心,但似乎只有尹光被人称作“咸湿歌手”。对这个问题,尹光也是无奈,曾公开解释(一)只是一年去一次音乐师傅的夜总会唱粤曲,就被人误会是在庙街卖唱;(二)“低俗”只是公司的包装!其初到香港,当时香港还是以国语时代曲为主,其国语、日语、英语均不在行,为糊口但求唱片好卖,什么歌都唱,不像现在有了名气,可以选歌唱。因此,其大部分有名的歌曲,歌词用字都较为“粗俗”,据载当时唱片店较少售卖尹光的唱片,只有在庙街等地方可买,用来招揽生意随之被唱到街知巷闻,“庙街歌王”头衔便由此而来。

为生存形成的“包装”日久便成了“人设”。在笔者看来,尹光的歌词看似“粗鄙不文”,其也曾公开承认,但有些歌词只是“刷边”,并不“黄”。就如其代表作《荷里活》与《七个小矮人》,“荷里活有间大酒店,三个肥婆学踢波”“雪姑七友七个小矮人,雪姑七友七个同埋条心”,《七个小矮人》还是尹光亲自填词演唱的流行作品,其自称唱的歌词好正经,无粗口唔咸湿,只是被人改了歌词或另作他想罢了。然而,“庙街歌王”也好,“咸湿歌手”也罢,笔者始终相信,存在就是合理,任何事物都有两面,尹光歌曲从上世纪70年代能持续受欢迎到现在,自有其存在的道理。唱片业的第一法则就是生存,这也是黄霑反复强调的现实,再好的歌曲,无人传唱,也是空中楼阁。尹光初到香港的实际情况是,国语时代曲与英文歌曲占绝对主流,粤语歌曲才刚刚冒起,是可以流行,还是胎死腹中,当时谁也说不清楚,要靠唱粤语歌曲糊口生活,就得投社会所好。当时香港经济刚刚起步,物价飞涨,社会正值转型,社会矛盾突出,社会大众大多数仍然生活在贫困线上下,民怨渐盛。在此背景下,尹光不少歌曲以诙谐鬼马的方式针砭时弊、为民说话,成了记录香港社会拜金主义、劳工血泪、问题家庭、物价升跌等的载体,别人的歌曲就像在唱自己,自然受大众欢迎。

就如《话俾家乡知》,1980年出版发行的粤语流行专辑,同名歌曲诞生于大规模“逃港潮”尾声。在内地乡亲想象里,香港是遍地黄金的“天堂”,大量民众不惜冒险偷渡赴港,尹光本身就是一名逃港人员,应该有更深的体会。许多在港谋生的底层劳工,不断收到老家亲友托买电视机、收音机、手表、风扇、海味、电算机、录映机,还点名要名牌。尹光以底层打工者视角,戳破浪漫幻想,一边反问“个个都话天堂好食又好住,其实天堂系点你哋知唔知,所谓有人富贵亦有人穷,揾嗰两餐唔系咁轻易”,一边还原繁华都市背后的生存真相“话俾家乡亲戚大众知,香港挤迫住到冇位企”“香港指数天天飞涨揾食难,莫估我生活写意,求财容易,挨到头白,未靠天上赐,只靠勤劳两字”。一边是老家亲友不切实际的期待,一边是香港高强度、高压力的底层生活,回乡不敢坦承窘迫,在外独自承受劳苦;想讲道理劝亲友不要偷渡,却少有人愿意倾听。这种讽刺时弊又能引人共鸣的粤语歌曲,可谓生命力旺盛,什么时候听都那么鲜活、真实。

又如《又话俾家乡知》,1983年出版发行的粤语流行专辑,虽然《话俾家乡知》出自丽风唱片公司,而《又话俾家乡知》出自恒美唱片公司,但两张专辑同名歌曲的歌词均出自阮眉之手,因此互有传承,《又话俾家乡知》作为《话俾家乡知》的续篇,进一步延伸了题材。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经济起飞,不少内地女性向往嫁给“香港客”,以为一步脱贫,却不知道很多港人只是收入微薄的普通工友,回乡刻意充阔佬,婚后幻想破灭。两首歌互为对照,完整勾勒了那个年代粤港之间因经济悬殊导致的复杂人口流动图景。歌词运用比拟手法描写香港生活“其实我是个小工友,租半间劏房,气味冤又臭,细到似番碱盒,间房乱过狗窦”,极其生动传神。

再如《传呼机》,传呼机(又名BB机、Call机)是香港经纪、小贩、散工、中小型生意人标志性通讯工具,当年那句“一呼天下应”的传呼机广告词直至现在仍堪称经典。在手提电话极其昂贵的年代,一部传呼机象征“有生意、有门路”,既是谋生工具,也成为身份包装。《传呼机》与《话俾家乡知》《又话俾家乡知》同属尹光草根写实市井小调,不写都市浪漫,聚焦香港中小生意人、底层经纪的生存百态,以喜剧外壳包裹小人物生存焦虑。同时,短短一首歌词,却硬塞进去了四个叙事。生意邀约:山顶洽谈业务,为求财风雨无阻;风月应酬:交际女子邀约饭局,带来人情纠缠;半夜债主集体传呼,要求还钱,瞬间风光幻灭。三次呼叫层层反转,从满怀憧憬跌入债务危机,强烈反差制造黑色幽默。剖析了当时香港社会不少人滥用传呼机——拿机器充场面、躲债熄机、逃避联络,最终错失机遇,带出劝世主旨。

尹光除了演唱,还经常自己填词,这两张专辑出自其填词的就有《王老五生女》《夫妻相敬》《荷里活》《数毛(广东版)》,其他的填词有阮眉、王有成、原野、叶佳,还有郑国江、黎彼得等。尹光与同时代的许冠杰两者的歌词相比,都有诙谐、风趣、押韵、有感染力等特点,从而朗朗上口,易唱易记。总览尹光歌曲的歌词,除了话题接地气,遣词造句也是绝对“庙街化”,歌词的视角多下沉至主流乐坛不愿触碰的底层角落,大量使用庙街、草根圈层原生口语、街头俗语,文字不美化、不文艺、不精致,完全贴近草根日常对话,近乎“口头录音”,真实还原香港底层社会语言生态,如狗窦、空心藕、走佬、呵呢吉帝、充生晒、穿煲等。同时还兼以黑色幽默、鬼马讽刺为核心基调,表面轻松搞笑、戏谑通俗,内里暗藏对社会虚荣、人性贪婪、盲目慕外、功利人情的批判。做到好笑但不低俗,“刷边”但不“涉黄”,通俗但有警世意义,符合“抵死精警、谐而不谑”的民间评价。而许冠杰的歌词则是经过净化、雅俗平衡的白话。笔者认为,尹光的歌曲,解决的是粤语时代曲的生存问题,而许冠杰的歌曲解决的是在保持口语入词、嬉笑怒骂的同时,可以进入大雅之堂的问题。毕竟许冠杰是香港大学的高材生,即使现在也是了不起的存在,其能站在主流视野,提炼全体香港市民共通心声,有足够的文化修养来将生活的琐碎、做人的道理、社会的时弊等用比较诙谐的底层百姓的口头语抒发出来,虽多街坊口语,但兼顾传唱与体面,写工业化城市打工阶层普遍的喜怒哀乐。但也有人认为,尹光的歌词虽没有许冠杰等深厚的中国古典文学功底、能融汇诗词歌赋引经据典,却胜在通俗接地、幽默自然,所以尹光虽难进入传统权威媒体的法眼,却能在民间风行传颂几十年,堪称香港粤语乐坛“无冕之王”。

尹光歌曲及演唱特点。

  • (一)尹光歌曲最大的特色是歌唱≠单纯唱歌,而是有声戏剧独白。说白与歌唱融合,曲中大量穿插对白式念白(典型如《传呼机》内模拟传呼台对话、债主来电),唱段与独白无缝切换。唱负责铺叙背景,念白制造戏剧冲突;一唱一讲,宛如街头说书人。
  • (二)尹光演唱语气强弱随剧情流动,没有刻板统一的歌唱力度。《话俾家乡知》作为家书倾诉,中段唱腔放缓、沉实,带着劝诫的恳切;《又话俾家乡知》前期刻意装阔,声调稍张扬;真相败露后声线下沉,透出窘迫与自嘲;《传呼机》听到生意邀约节奏轻快,得知债主追数时语调骤然沉郁,黑色幽默通过声音反差呈现。运用市井口语韵律贴合粤语口语自然节奏,不会为迁就旋律生硬咬字。
  • (三)尹光演绎很懂得控制情绪分寸,表面语调轻松诙谐,带着几分自嘲、鬼马,听上去好似轻松笑话;但底层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无力感。唱“空心藕”“偷入天堂要经地狱门”,不会刻意煽情卖惨,不用悲怆哭腔;以冷静、略带叹息的口吻道出困境,喜剧外壳包裹现实悲凉。对比许冠杰的演唱,许冠杰偏向潇洒、豁达,即使写生活困苦,亦有一种乐天自救的松弛;尹光演绎更压抑,人物被生存环境困住,缺少突围的乐观,更贴近挣扎边缘人的真实心境。无论如何,尹光是香港庙街市井歌代表人物,区别于主流粤语流行歌手精致化演绎,有自成一套草根说唱式演唱体系,配合《话俾家乡知》《又话俾家乡知》《传呼机》这类叙事歌曲,声线、语气、舞台感高度贴合文本,形成独一无二的“市井说书唱腔”。

笔者还留意到,无论早期的香港流行曲,还是早期的香港电影,语言的运用都有贴近平民生活的口语化特证。尤其是周星驰电影中大量的粤语对白,全程使用香港街头、草根日常口语,用词直白、粗疏、生活化,贴近市井底层的说话习惯,是其无厘头风格最集中、最经典的体现,不少实属精彩绝伦。即使是国语区的观众,依然对粤语配音极其推崇,甚至认为不是粤语配音的周星驰电影就缺少了灵魂。然而,现在的粤语流行曲,歌词的语言文字水平一般不说,还缺少这种贴近大众生活的烟火气,所以难以引发大众共鸣。

“粤剧腔”问题。据尹光本人自述及访谈资料记载,其父为越南华侨商人,主业经营戏院,同时兼任粤剧班主。尹光自幼身处戏院与粤剧演出环境,使其从小浸染粤曲唱腔、说唱叙事与舞台演绎技巧,成为日后独特市井说书式唱腔、擅长叙事歌曲演绎的重要根源,其还公开称,到现在还经常在家练喉。尹光天然厚嗓、声底扎实、中气充沛,音色偏沙哑、沉实,咬字清晰,与罗文、罗家英等老一辈歌唱家一样,大多从事粤剧演出出身,具有深厚演唱功底的“粤剧腔”。曾有发烧友留言询问何为“粤剧腔”?所谓粤剧腔,是笔者对罗文等老一辈演唱艺术家唱腔的一种概括,是源自粤剧大戏的传统演唱声腔与咬字体系,是粤语传统戏曲的演唱范式。该唱腔尤为突出的是罗家英,其在电影《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中演唱的插曲《only you》看似平常无奇,细听实则其依托数十年粤剧功底,以正统戏曲唱腔重塑流行金曲,形成庄重唱腔与戏谑剧情的极致反差,也是解读港式戏曲跨界流行音乐演绎的绝佳案例。‌‌深究一下香港流行乐坛形成早期的歌手,大多具有较为深厚的演唱功底,这无不与他们早年从事粤剧演出,用演唱粤剧的功底来演绎流行曲有关,这是时下大部分流行歌手所欠缺的。

至于版本与声音,《话俾家乡知》黑胶最大的特征,就是两面圈心均有一条大内圈线。笔者在介绍关正杰《天蚕变》黑胶唱片时,发现了宝丽金(飞利浦)唱片公司出版的黑胶唱片有一款“大内圈线版”,不过,在宝丽金(飞利浦)历史上公开出版发行的黑胶中,该版本数量极少,声音在该专辑的各版本中最为宽松、最为醇厚,模拟味也最浓郁。与之相比,《话俾家乡知》这个也算是“大内圈线版”,虽然不同唱片公司,但与宝丽金(飞利浦)的“大内圈线版”颇为相似。笔者当年初听《话俾家乡知》《又话俾家乡知》黑胶声音时,器材是一套古董带号角音箱+胆机的系统,声音惊为天上有,开扬嘹亮大气、饱满厚润,人声质感强烈,尤其是《又话俾家乡知》,声音比《话俾家乡知》更为宽松、水润,难怪该专辑被行家选为粤语30年30张最佳专辑之一‌。笔者有时在想,为何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黑胶唱片,连号称“庙街”黑胶的声音都如此靓声,这难道不是成熟唱片工业的整体实力吗?同为“大内圈线版”黑胶的《话俾家乡知》和《天蚕变》,是否同为一条黑胶生产线压制,目前没有任何资料可以印证,唯有留待各位音响和音乐发烧友去探究了。

尹光的歌声,是真正从香港庙街的烟火喧嚣里成长出来的。市井街头鱼龙混杂,向来奉行适者生存、物竞天择的法则。他的作品扎根底层、贴近寻常百姓,在竞争激烈的音乐市场站稳脚跟,不仅熬过了时代浪潮的更迭,乐曲至今依旧为人传唱,跨越岁月依旧保有生命力,这何尝不是一种极具分量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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