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人乐事 | 奥地利作曲家爱玛·辛德勒·马勒
原作者: 翊青

马勒一生中有三大诅咒,宿命无法抽离的三大诅咒。
一是死亡:马勒排行老二,有十三个兄弟姐妹,七个夭折,最后一个夭折的是弟弟奥拓,也是作曲家,在21岁时自杀;从童年到少年七次重大的打击,再来是大女儿五岁病逝,然后是自己被医生宣判心脏病将不久人世,可是活得比预期久,活活被死亡笼罩了四年才得解脱。
第二是精神病:马勒有抑郁症与人格分裂症,马勒曾自诉早年作曲期间见过自己出现在自己面前、穿墙而出;抑郁症的人是敏感脆弱,凡事悲观思考,负面情绪比一般人加倍扩大;人格分裂的症状是自身行为无法控制,发作时会做出像另一个人般的行为。
第三是婚姻背叛:妻子爱玛一生水性杨花,婚前婚后情人不断,婚后出轨长达数年,搞得马勒极为痛苦,还因此求助过德国精神科泰斗弗洛伊德,但没获得多大的帮助,反倒是弗洛伊德与马勒长谈后在医学研究上获得重大提升。
常听人说自己的一生与悲惨可以写成一本书,这种话听多了笔者只是笑笑,或许去读一读马勒的传记,听听马勒交响曲中精神极近崩溃边缘的内心,就会觉得自己的经历不算什么了。人生再难都会有过去的时候,死亡前能不能造就出自己生命的答案?
遇到爱玛之前,马勒已经完成了四部交响曲、《流浪少年之歌》《少年魔号》《哀歌》、钢琴四重奏。马勒在遇到爱玛之前已交往过数次异性,没有任何一个影响过马勒的创作,更未曾让马勒将其溶入创作之中。遇见爱玛之后,马勒的作品转向内心世界,更加由内心出发,有深沉的情感与思想交错。爱玛带给马勒很多痛苦和矛盾,马勒因而有更深层的创作。有些气节刚正的男人一生对异性旁无杂念,那要不是没出柜,就是没碰上合胃口;合胃口的女人并非是火辣香艳,只要是对你胃口的一碰上,那可是刻骨铭心,想放也放不下。
要请君入瓮,得投其所好,上天在恰当的时候布下一个你无法抗拒的局,你才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接下来聊一聊爱玛对马勒以及其作品的关联与影响。
1901年11月,马勒在维也纳朋友家中的沙龙音乐会中遇见爱玛,当时马勒41岁,比爱玛大19岁,是维也纳歌剧院的音乐总监,维也纳爱乐的首席指挥,自己的作品开始受到重视,第五号交响曲正在创作之中。一个月后两人订婚,马勒把自己第五号交响曲中深情的第四乐章“小慢板”送给爱玛,三个月后两人完婚。小慢板也可以说是马勒对爱玛的求婚之作;曲中只有弦乐与竖琴,柔和、缠绵、爱得死去活来。

马勒五号交响曲
杜达梅尔 / 委内瑞拉 西蒙波利瓦 青年乐团 / DG
慢又抒情的曲子最难指挥,相当考验指挥掌控乐团的功力。拉丁美洲人热情,喜欢热闹,原想在杜达梅尔棒下的小慢板极大可能是大洒狗血,但实际上却线条、层次、架构分明,深情不失理智,句子换气的收放恰到好处。乐队演奏完毕会令人久久无法言语。一个青年交响乐团可以有这种水平堪称奇迹!
爱玛当时有三个身份:作曲家、艺术界交际名媛、自己作曲老师策姆林斯基(Alexander von Zemlinsky)的情人;虽然有记载爱玛与马勒订婚后曾写信告知策姆林斯基,但二人并未彻底终止恋爱关系。
爱玛划船照片由马勒所摄

1903年,马勒婚后第二年,开始着手第六号交响曲。在这期间,马勒的婚姻依然处于幸福期,他第二个女儿出生。有些唱片把他标题「悲剧」,可是音乐史学家在马勒的草稿中并没有看见任何标题,总谱的初版与再版也没有任何标题,马勒在1906年11月8号于慕尼黑亲自指挥六号的节目单上也没有标题。可是隔年1907年1月4号马勒在维也纳首演指挥维也纳爱乐的节目单上出现了「悲剧」的标题。马勒的徒弟指挥家华尔特在1936年出版的「回忆马勒」一书中写到:马勒称这部作品为「悲剧交响曲」。由此推断,「悲剧」是马勒在1907年才决定加上去,但是悲剧的题材到底是不是六号交响曲的初衷却不得而知。爱玛说六号的第一乐章象征她,可是笔者不能完全接受,因为笔者看过爱玛的回忆录,认为很多内容都是胡说八道往自己脸上贴金,有说谎习惯的人很难确认她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加上爱玛晚年移居纽约后,在第三任老公死后(马勒是第一任),靠着马勒的名气混迹上流社会,并非真的以推动马勒的音乐作风处事,说过的话,出过的书无法让人照单全收。


笔者在美国二手书店淘到指挥家华尔特写的「回忆马勒」1973年版。书中提到他在维也纳歌剧院做为马勒学徒的经历,马勒教导他如何指挥,如何彩排歌剧,他与马勒在1894年如何初识,他与马勒之间的关系,他自己对马勒音乐作品在精神上的理解,非常宝贵的一本书!(华尔特1911年在慕尼黑首演“大地之歌”,1912年在维也纳首演马勒九号交响曲)
华尔特与马勒合影(马勒在左,华尔特在右)这也是一张罕见有马勒笑容的照片

马勒六号交响曲


马六在乐器中要求两架竖琴,但乐谱中又一度要求使用四架,然而由于成本原因,大多数演出只使用两架。除了庞大的木管和铜管外,在打击乐部分加入了几种不常见的乐器,包括没调音的钟、牛铃以及在最后一个乐章中的“马勒锤”。马勒特意要求其声音短促而有力,但共鸣沉闷,不带金属质感(如同斧头落下的声音)。首演时,这种声音的传播距离不够远。具体而言,如何在保持共鸣沉闷的同时达到合适的音量,至今仍是现代管弦乐团面临的挑战。产生这种声音的方法有很多种,包括用木槌敲击木质表面、用大锤敲击木箱,有时还会同时使用多种方法。布列兹的马六以录音闻名,开头的速度虽比一般版本慢,效果却非常好,再加上后期处理的音效太好了,有空旷山谷般的残响,形成一幅大壁画的效果,身历其境。滕斯泰特的马六有好几个版本,此版的音乐诠释绝对是最好的,而且是现场。马六前三个乐章或许会让人听了觉得好甜美幸福,何来“悲剧”之说,直到第四乐章才开始有悲惨的味道。很明显,马勒是要让人明白什么是美好,才知道什么是悲惨;没对比不会明白,有过幸福和美好,才知道什么叫伤痛,也因有过,才更加悲痛。
1902-1906年,马勒42-46岁,这五年是他一生中最幸福安逸的时光,他身为指挥家的身份享誉欧美,他的作品开始在欧洲获得首演与认可,他的第二个女儿出生,妻子爱玛凭圆滑的社交手腕帮他促成日后七号交响曲与八号交响曲千人合唱的首演,世人眼光下妥妥旺夫的贤内助(当时马勒还不知道自己戴了绿帽)。
1907年3月,上天开始把给他的‘全部’夺走,包括他女儿的命,外加他的健康。先是维也纳歌剧院把他逼到辞退,维也纳音乐界排挤他(因为他安排七号交响曲在布拉格首演,而非维也纳本地),反犹太热潮开始在欧洲崛起(马勒是纯犹太血统),最爱的长女白喉病逝,医生告知他得了心内膜炎即将不久人世,每天活在等死的黑暗中。上天把这一切都在一年内将它夺走。音乐学家因而推测,因为这些不幸导致他在后来首演自己作品前都进行了一些修改,削弱了交响曲中原有的乐观与欢快。
既然不让拥有,为什么当初要给!天主教的路马勒再也走不下去,在因缘际会下读到了德译版唐诗,转向汉唐哲学,次年开始执笔大地之歌。也因为迷信,不把大地之歌列为第九号交响曲,刻意避免九号的死亡魔咒(贝多芬、舒伯特、威廉斯、布鲁克纳、德沃夏克皆写到第九号交响曲后离开人世,马勒虽写完了九号,可是在创作十号时过世,依然没有跳脱九号死亡魔咒的宿命。十号只留下第一乐章的草稿,坊间有的完整马十皆是后人揣摩马勒风格所完成的),因而在完成大地之歌后才开始谱写九号交响曲,也不将大地之歌编号。由此可见马勒对死亡确实有恐惧,且带着病弱的身体一直面对死亡的降临,此般煎熬日复一日地折腾了四年,直到死亡终于降临才得以解脱。
大地之歌笔下,地球就是一个牢狱,如同生命被判了无期无法抽离,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微小的宿命自由空间下,尝试捕捉浮云虚幻,且得一时的畅怀;在情感上,能回忆起寥寥亲人与知己,随伴一丝暖流与分别的遗憾,能回忆起世间美景,伴随夕阳与花落的惋惜。
马勒有高智慧的悟性,在第一次读唐诗即参透李白、钱起、孟浩然、王维的人生诗意(大地之歌的原文作者),还是通过法文翻译成德文的版本,两次外语的转换(中文 – 法文 – 德文),依然能参透唐诗的意境。但马勒应该没有东方人轮回的概念,如果马勒有机会接触中国人生命轮回的文化,生命一代接一代的转世轮回,痛苦永无止息,无法脱离,是不是能写出比大地之歌更震撼人心的作品!
令人意外的是,妻子爱玛这一年流露出了夫妻间的情义,虽然外遇关系没有中断,但她大部分时间陪伴马勒,陪同马勒就医,一起商讨维也纳歌剧院职位的去留,两年后才和马勒分居。
大地之歌


大地之歌的版本非常之多,光是记忆中能数出来的就有十几个,以华尔特为例,正式录过两次分别是CBS和London,加上几家小厂牌所发行不同年份的历史录音就不下十张了!很多著名的声乐家也录过多次,选择实在太多了。马勒在大地之歌中有两个特别的地方,第三小号只出现在第一乐章,定音鼓只出现在第四乐章,乐手剩下的时间都在乐队里坐干板凳,马勒在大地之歌之前的作品都会把各个声部发挥到极致,各声部都有主旋律,大地之歌在这方面很不一样,不是很实际。第二个特别的地方出现在第四乐章中一段类似老柴1812序曲的地方,它的打击乐,华尔特的版本是先有小鼓滚奏,接悬吊钹,再接低音鼓;而其他的版本则是先有低音鼓,接悬吊钹,没有小鼓。在C.Warner所写的马勒传记中指出华尔特与其他版本都是错的,马勒原稿是三角铁接悬吊钹。这个错误是从德国的总谱出版社开始,接着其他出版社照抄延用至今。华尔特首演大地之歌首录与维也纳爱乐是1936年,录音非常差,可是日本混音师-药师寺順平在2017年做了惊人的混音翻录,虽还是保留了少许炒豆声,但是清晰度、神韵、声乐家的甜美风格历历在目,真是功德无量!(药师寺顺平(Junpei Yakushiji)在油管上还有很多其他让人震撼的历史录音)。
二十多年前,笔者在香港乐评人郑延益老师家听伯提尼版本,当时郑老师七十多岁独居香港,家人皆移民加拿大多年,身体已经开始衰退,他自诉在深夜的时候独自听到大地之歌的结尾,会孤独落泪。当时笔者年轻无法体会,现今再听伯提尼版,尾声如微浪渐渐散去,才能体会郑老师当时孤独面对生命枯萎至殆尽的凄凉。
萨洛宁录的马勒不多,只有第三、四、六、九和大地之歌,演绎都非常好,非常珍贵。这张与洛杉矶爱乐的精彩之处在于多明戈的唱法和萨洛宁的配合,无懈可击。多明戈清澈的音色和使尽精力的唱法,苦诉人间沧桑和宿命的身不由己。萨洛宁把每个乐句的句尾都推向极端地融合多明戈,且能配合多明戈音色一起变换色彩与情绪,连延长音、换气都和多明戈融为一体,犹如被多明戈附体。
马勒在1910年创作第九号交响曲的中期,因心中加重的痛苦和抑郁症拜访了心理学泰斗弗洛伊德寻求帮助,那是一次长达4小时的会谈治疗。弗洛伊德对马勒的结论是:「马勒婚姻的痛苦来源于童年对母亲的依赖,和对父亲专横的恐惧与内心冲突,因而当下会对性欲和亲密感有所压抑,在幸福时会产生不安与自责,还会无意识地破坏婚姻,并对爱玛有强烈的控制欲。潜意识中把爱与性分裂对待,因而无法在同一个伴侣身上同时有爱欲与性欲。所以问题不在婚姻本身,而在无法摆脱童年家庭结构对爱的塑造」。马勒随后承认自己对爱玛有依赖,这让他的情绪有所缓解,也对婚姻的本质更加清醒。但实质上的帮助却是非常有限,抑郁症并没有得到治愈。
九号交响曲


大地之歌末乐章已经叙述告别,对世界的告别。九号依然是告别,是对生命的告别,非常人性化、温柔,是痛苦地对生命放手。
生命被命运的打击至扭曲变形,灵魂在承受到崩溃与发疯的边缘,极近失控。温柔与祥和出现的时候是灵魂在世界边缘回望一生的景象,看见了甜美,转为悲哀,再进入痛苦,在痛苦最深处是内心被狠狠地撕裂。马勒把第一乐章的主题放进末乐章,将其慢慢改变,扭曲,以增八度的跳跃音,显示出了生命被摧残至变形的极端。音乐不断在崩溃与回忆之间往返,同时对妻子与世界的不舍。在结尾一步步向消失走去,不是终止,是溶解,一切的不舍、爱意、痛苦得到了溶解,可以温和而平静地闭眼。当人过六十,我们是不是该为自己的死亡而预备,并非只有遗嘱和墓地的预备,更贴切的是内心的预备,如何思考自己,让爱恨、遗憾、一切的放不下都能溶解,而非看淡,才能有祥和,才能得好死。生命的开始,就是为了死亡,一生的经历之后,要怎么面对死亡。
第十交响曲手稿中多次提到爱玛,也写到“为你而活,为你而死,爱玛”!
马勒死后,爱玛一直阻止他人补写十号,在爱玛自己的回忆录中反复强调,自己是马勒最后的爱。可见爱玛是马勒从五号交响曲后的灵感与悲痛来源。
这一年,马勒终于知道妻子出轨的对象是名建筑师格罗皮乌斯,格罗皮乌斯误把给爱玛的情书寄给了马勒,马勒的心再次被捅了一刀。(爱玛这点和宋美龄很像,看得上眼的皆非一般凡夫俗子或小鲜肉,而都是大名人。格罗皮乌斯在建筑领域深深影响了现代建筑、工业设计、平面设计、当代城市形态。马勒死后爱玛与格罗皮乌斯再婚,育有一女,离婚后再嫁大文豪维尔费尔)。

十号交响曲的手稿第一乐章谱写完整,剩下的乐章还没写上配器,无法演奏。现今十号的完整版唱片大多是库克版(Deryck Cooke),库克是古典音乐界重要的马勒学者,他对十号所做的是补全配器、连接段落,他强调自己对马十所做的不是作曲,而是让“音乐能够被演奏”。在库克之前,爱玛坚决反对任何完成版,直到1960年BBC播放库克的“演示版”,爱玛深受感动,最终同意了库克版。
整首交响曲掺杂了失衡与节奏错位所导致的倾斜感,这和马勒自创的「九声音阶」有很大的关联(它几乎包含所有半音),和声已经逼近无调性,但非无调,也让人无法分析出它到底是主和弦还是属和弦,并深深影响了贝尔格、肖斯塔科维奇和后期现代主义。维也纳乐派始祖勋伯格则是延续马十的铺垫走入无调性音乐,而非从瓦格纳直接进入无调性。
马勒之前的作品在最终都得到释放,而第十则是绝望、爱、愤怒、恐惧、依恋同时出现。
大地之歌的告别中没有爱情,是对大地世界的不舍,十号则是对一生挚爱的告别,人是感情的动物,在看破红尘之后,终究放不下情感,再次拾起对爱玛的挚爱,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只有完完全全的爱。曲中爱意浓厚,没有大地之歌对尘世的惋惜与凄凉,没有九号的极近崩溃与撕裂。在经历至亲陆续死亡、爱女死亡、维也纳的职场斗争、妻子出轨、再面对四年对死亡的恐惧,却可以在内心满怀爱意的十号创作中离世,算不算是一种“善终”呢?

十号交响曲
拉图 / 伯恩茅斯交响乐团 / EMI
说实话,拉图虽然从伯明翰市交跳槽到名气浩大的柏林爱乐,把他之前的曲目都和柏林重录一次,可是在录音和演绎上却大多没有比之前的好。柏林继卡拉扬后经手阿巴多再到拉图,还是卡拉扬的音色,而拉图和柏林的录音时好时坏,很不稳定。只要是柏林之前的拉图录音,笔者能收的都收。在英国、美国、台湾都听过拉图与伯明翰市交的现场,音色、各声部平衡度皆完美到无可挑剔,没听现场之前还以为是混音师厉害,听了多次现场之后才知道是拉图厉害!马勒过世之后,维也纳学派泰斗之一贝尔格研读十号后深受感动,把草稿带到爱玛面前并想在钢琴上弹奏给爱玛听,爱玛本来是爱理不理的,可当贝尔格演奏完毕之后,他看到爱玛已经哭成泪人几乎无法站立。拉图的马十有柏林和伯恩茅斯两个版本,听柏林的第一句就大大逊色伯恩茅斯,拉图可以把伯恩茅斯的平衡度调成和伯明翰一样,那种干净、纯、深情的爱,一直不断地倾诉爱意,时而爱到错乱的神经质也呈现得很到位。听了这个版本之后,明白爱玛为什么会哭得无法自我,马勒的爱意,纯纯的爱意,加上精神疾病的错乱,如同马勒再现,一个人死前的内心爱你爱到痴狂,那种爱,那种精神缺陷的熟悉感,那种夫妻的缘分,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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