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流行黑胶唱片的价值与版本鉴别（82）《邓丽君十五周年》兼谈香港流行音乐的纪念唱片潮流

香港唱片监制赵文海最近发视频透露，粤语流行曲《啼笑因缘》正式拉开了港乐辉煌时代的序幕，之后香港各大唱片公司纷纷发展新兴的粤语流行曲市场，音乐制作均需邀请真人乐手录音，故每首歌的制作费都非常昂贵，以当时的价格计算，制作一首歌曲包括曲、词、编曲、乐手和录音、混音等成本，大概要15万港元，而整张专辑以10首歌计算，连带印刷及宣传等成本一般会接近200－250万港元不等，主要视乎歌星不同级别的宣传费投入多少而定，以当时唱片公司能实收的每张唱片的发行价约80港元计算，每张唱片的回本销售数量最少都要25000张，亦即当时的一个白金唱片的销量，所以无论是外资还是本地资金的唱片公司，虽然很想推动本地原创歌曲，但制作团队为尽量降低投资风险，一般都会在10首制作的专辑歌曲中挑选2－3首在国外已经风靡一时的歌曲来作为粤语翻唱，然后其他的7－8首才邀请本地的作曲及填词人打造属于港乐自己独有的曲风，以确保新专辑的销售能够获得一定数量乐迷的欢迎及支持，期望为大部分的制作费成本作保底。香港流行音乐产业至今一直绝少发布此类唱片制作成本的信息，一般被视作商业秘密。作为上世纪80年代就已担任华星唱片公司监制的赵文海，其披露的上述信息与笔者早前拙作关于唱片成本的论述几乎完全一致。且单从宝丽金版《邓丽君15周年》就可以印证，28首精选歌曲中，其中2首直接是日语歌曲，另有7首源自日语原曲。

香港流行乐坛自许冠杰开始便有一个不成文传统，无论歌手还是唱片公司，皆善于创造纪念唱片，究其原因，笔者观察，一来可以创造卖点、记忆点，也可以作为歌手一个阶段努力的总结；二来为唱片公司创造额外重复收入，毕竟全新发行一张专辑正如上述一样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不菲，对已发行的歌曲重新编排整理发行合集、精选、专辑，简单方便。如《许冠杰十八精选》《徐小凤金曲精选》《温拿十周年纪念集》《温拿88十五周年纪念》《谭咏麟浪漫经典》《罗文精品十三》《罗文金曲精选》《林子祥精选集》《林子祥歌集》《林子祥创作歌集》《祥情廿载》《张国荣告别当年情珍藏版》等等，但黄霑曾对上述举措提出过批评，认为唱片公司推出这种销售藏库旧目录的方法是在“吃老本”，侧面显示行业短视、重包装轻原创，依赖存量旧作盈利，透支流行音乐创作生命力。笔者认为，在保障原创歌曲数量与质量的前提下，将大众喜闻乐见的经典金曲结集出版发行，以求商业利益最大化，本来就符合香港流行音乐产业的商业利益，无可厚非。况且，有些制作精良的精选合集显然已经成为经典唱片。

其实，结合黄霑在《明报》副刊专栏《黄霑随笔》、《香港经济日报》乐评专栏、香港商业电台《黄霑音乐人间》以及其在媒体的公开论述，其并非全盘否定精选、周年纪念唱片，而认可出道十/二十周年经过精心企划、母带重制、附赠创作手记、重新编曲的典藏套装；认可公益性质、行业致敬类合集；坚决反对的是简单拼盘、重复曲目、粗劣包装、借周年、离世疯狂圈钱的流水线式精选碟。

邓丽君1968年正式出道，1983年恰逢15周年，《邓丽君15周年》就是宝丽金唱片公司为纪念她出道15周年发行的精选集。1983年的邓丽君，已经誉满东南亚，几乎到了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邓丽君歌声的地步了。可以说，当时应有不少创作人梦寐以求为邓丽君创作词曲，以求经邓丽君的歌声名扬天下。邓丽君根本不需要借15周年精选歌集来“图谋”什么，其重点应旨在“纪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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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邓丽君15周年》纪念的是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了解15年来邓丽君在流行乐坛经历了什么？显然，宝丽金唱片公司是“经过精心企划”的，其封套文案从1975年开始已交待了历年的重要时刻：

1975年在日本深造，同年推出岛国情歌第一集。

1976年首次在香港举行个人演唱会。

1977年在日本以一曲《あなたと生きる》（与你共度今生）得到“电视放送”奖。

1978年第二次在香港举行个人演唱会，而在日本方面更以《东京夜景》荣获“正顽张中”奖。

1979年首次在美、加作个人演唱会，并在美国居住，进修英文及灌录唱片。

1980年在台湾获得最高荣誉金钟奖之最佳女歌星奖。作新尝试，推出首张粤语大碟《势不两立》，反应异常热烈，深受香港乐迷欢迎。

1981年在香港同一届金唱片颁奖典礼中，创下历届金唱片新纪录——一次过连获五张白金唱片。1981年4月在“利舞台”举行的个人演唱会，创下七天演出九场的个人演唱会场次最多纪录。

1982年湾仔新伊馆个人演唱会盛况空前，并推出演唱会现场录音双唱片集，反应非常热烈，瞬即成为白金唱片。

1983年唱片及盒带销量冲破五百万大关，同时亦推出第二张粤语大碟《漫步人生路》。灌录以唐宋词牌为题的《淡淡幽情》，深获各界好评。于农历年间在美国拉斯维加斯凯撒皇宫举办个人演唱会，成为首位签约演唱的华籍女歌手。

不难看出，《邓丽君15周年》是其从青涩少女到“亚洲歌后”的完美总结。1984年“十亿个掌声”15周年巡回演唱会，就是以《邓丽君15周年》专辑曲目为核心，成为邓丽君最盛大、最成功的演唱会，奠定“有华人处必有邓丽君”的地位。其歌声穿越海峡，成为华人情感联结的纽带，成为“华语文化大一统”的象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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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邓丽君15周年》歌集精选的是什么歌曲

宝丽金版《邓丽君15周年》曲目集合了邓丽君15年来出版发行的巅峰国民级金曲，共28首：

（一）经典国语歌曲22首：《在水一方》《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海韵》《你怎么说》《你可知道我爱谁》《留不住你的心》《小村之恋》《千言万语》《夜来香》《爱的你呀何处寻》《何日君再来》《我和你》《甜蜜蜜》《水上人》《再见！我的爱人》《心中喜欢就说爱》《几多愁》《原乡人》《又见炊烟》《泪的小雨》《奈何》。

（二）经典粤语代表作3首：《漫步人生路》《忘记他》《一水隔天涯》。

（三）日语歌2首：《襟裳岬》《空港》。

（四）闽南话1首：《难忘初恋情人》。

其中，影视原声主题曲/插曲达14首，分别是《在水一方》（1975年同名电影主题曲）、《小城故事》（1979年电影《小城故事》同名主题曲）、《海韵》（1974年电影《海韵》同名主题曲）、《你可知道我爱谁》（1972年电影《爱魂》插曲）、《何日君再来》（1937年电影《三星伴月》插曲）、《千言万语》《爱的你呀何处寻》（1973年电影《彩云飞》插曲）、《水上人》（1982年电影《马骝过海》主题曲）、《原乡人》（1980年电影《原乡人》同名主题曲）、《留不住你的心》（1976年电影《鬼马俏医生》主题曲）、《甜蜜蜜》《再见!我的爱人》《月亮代表我的心》《泪的小雨》（被1996年同名电影《甜蜜蜜》选作主题曲/插曲）等。

而金声版《邓丽君15周年》歌曲只有12首，分别是：《何日君再来》《水上人》《海风》《漫步人生路（粤）》《恩爱夫妻》《空港（日）》《原乡人》《又见炊烟》《几多愁》《几时再见》《小村之恋》《襟裳岬（日）》。其中，金声版《海风》《恩爱夫妻》《几时再见》不属于宝丽金版《邓丽君15周年》原版28首曲目，为金声版额外替换曲目，是两版核心曲目差异点。宝丽金版《邓丽君15周年》是官方原版企划周年纪念专辑，面向全亚洲地区同步发行，配合邓丽君15周年香港巡回演唱会推出。而金声版《邓丽君15周年》为宝丽金授权台湾金声音响公司的区域本地化精简版，同步适配1984年邓丽君在台北举办十五周年巡演，只有少量单张黑胶，受介质容量限制精简为12首曲目。

《甜蜜蜜》由印尼民谣改编，庄奴填词。被誉为华人世界最甜情歌之一，特别是选作同名电影《甜蜜蜜》主题曲后，更是风靡全球华语圈。《北京娱乐信报》2005年8月13日评论道，演艺圈里有一句话“没有庄奴，就没有邓丽君”，邓丽君的歌曲有80%出自庄奴先生之笔，单宝丽金版《邓丽君15周年》精选歌曲中就有8首为庄奴填词，然而庄奴却只见过邓丽君本人一面。据庄奴回忆，他和邓丽君的缘分始于《甜蜜蜜》，当年有人持《甜蜜蜜》乐谱找他填词，他询问后才知道主唱是邓丽君。以往素未谋面，只是在电视上见过本人，他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长得很甜、歌声很美的女歌手，于是就和“甜蜜蜜”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仅仅5分钟就完成了这首传唱至今的《甜蜜蜜》歌词。笔者认为，《甜蜜蜜》这部电影固然优秀，配以同名主题曲《甜蜜蜜》及邓丽君的多首歌曲作为插曲，更加相得益彰，整部电影从头到尾都是甜蜜蜜的。

《月亮代表我的心》为重新演绎陈芬兰旧作，歌曲自邓丽君演唱以来，其唱腔深情克制、婉转悠扬，没有激烈起伏，却以“温柔的力量”直抵人心，简单的歌词承载极致浪漫，被无数人视为“爱情告白首选”。

《小城故事》由庄奴作词、汤尼作曲，属江南温婉意境+质朴叙事风格，邓丽君声线清亮柔和、咬字清甜，勾勒出小城的烟火与柔情，文艺气质拉满，是“音乐与影像共生”的典范。

《在水一方》是改编自琼瑶小说的同名电影主题曲，并由琼瑶填词。歌名取自《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歌曲旋律悠扬古典、编曲清雅，邓丽君用声音勾勒水墨意境，唱腔空灵婉转、仙气十足，是华语古典流行化的巅峰。

《海韵》由庄奴作词、古月作曲。词意凄美浪漫、叙事感强，“女郎，你为什么独自徘徊”，邓丽君嗓音清亮悠远、情感细腻，将海边的孤独与温柔唱得动人心弦。

《再见！我的爱人》，离别神曲，日本歌改编。伤感缠绵、哭腔共情，邓丽君在演唱会上常含泪演绎，“再见了我的爱人，我将永远不会忘记你”，情感饱满到极致，是华语离别情歌的天花板。

《东山飘雨西山晴》由怀玉（陈歌辛）作曲、向雪怀填词，词作脱胎于刘禹锡《竹枝词》“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向雪怀在《爱在纸上游－向雪怀歌词》说，其经常“到图书馆借《唐诗宋词全集》《菜根潭》等书籍回家，看到喜欢的诗词文章，便会用心抄写下来，不定时回看”，看来词人的文化修养需要经常滋养，不然很难写出有意境的歌词。向雪怀注意到，“中国文字的优雅在于意会，例如晴天的‘晴’跟情感的‘情’经常互通互用”，于是在填词本歌时，其用“晴”寓“情”将古典诗词意象融入粤语流行歌词，同时遵循两点原则：“用字要文雅，但不能深奥；表达要恰可，却不能直接”，最后的结果是兼顾了通俗传唱与文字雅致，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东山飘雨西山晴》歌词，是早期港乐国风化创作的经典范本，既代表了邓丽君香港乐坛发展的巅峰成绩，又以极高的艺术审美、地域传播度，成为了其跨语种音乐生涯的标志性粤语佳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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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我们究竟欣赏邓丽君什么

有人把邓丽君的唱腔称作“邓氏唱腔”，就如红线女的“红腔”、马师曾的“马腔”等。在粤剧界，能创立被同行以自己姓氏命名的唱腔，并不多见，而在流行音乐界，被业界称作自己姓氏的唱腔，更是少见，可能也就邓丽君等极少数歌手而已。有人甚至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为什么听邓丽君的歌曲内心会有一种无比的平静、幸福、喜悦、安宁，甚至有一种自己可以挡住时光流淌的错觉？

笔者的粗浅理解，邓丽君的唱腔特点，具有“甜而不腻、柔而不弱”的极致人声，“气声＋真声＋咽音”融合到炉火纯青。有人形容是“媚一分腻了，刚一分直了，把女人的柔美，温柔和知性展示到完美”；气息控制绵长稳定、轻柔如丝，换气无痕，如《月亮代表我的心》，气息支撑情感，温柔却有力量；咬字吐字字正腔圆、清甜软糯，每个字清晰可辨，却无生硬感，兼具“国语的温婉＋粤语的灵动”；情感表达克制而深沉、细腻而共情，不飙高音、不炫技巧，却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打动人心—甜歌不艳、情歌不苦、小调不俗，形成独一无二的“邓氏唱腔”，后人多有模仿，绝大部分都是形似神不似。在笔者所认识及所能了解的几乎所有的音响和音乐发烧友中，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收藏有邓丽君的唱片，就这一点而言，笔者相信，这一定不单纯是情怀能解释了的，上述所论可能就是大众欣赏邓丽君歌声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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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版本与声音

《邓丽君15周年》主要有两个版本，一为香港宝丽金版，二是台湾金声版。不同之处在于，除歌曲内容不同外，宝丽金版《邓丽君15周年》为双封套双黑胶，金声版《邓丽君15周年》为单封套单张黑胶；相同之处在于，均使用同一张邓丽君黑衣演唱会官方封面，但封套分别标注“宝丽金”和“金声”厂标，金声版同时注明“金声音响股份有限公司荣誉出品”“宝丽金唱片股份有限公司监制”。

香港宝丽金版又分凸圈心边版与平圈心边版几个版次，笔者收藏的这张香港宝丽金版，分别是“ABCD四面全平且三面有双内圈线版”和“AB面全凸CD面全平圈心边版”。按理，还有“四面全凸圈心边版”和其他不同类别的“平凸圈心边版”。

首先独立试听，即使不作对比，笔者依然感觉到台湾金声版《邓丽君15周年》黑胶声音总体偏薄，背景稍毛噪，清晰度欠佳。而同是台湾版黑胶唱片，用仅有的同一首歌曲《几多愁》对比，声音并不像歌林版《淡淡幽情》一样细腻和宁静，显然金声版《邓丽君15周年》母盘制作或黑胶压制技术相对歌林版《淡淡幽情》来说稍逊。接着纵向对比，“ABCD四面全平且三面有双内圈线版”和“AB面全凸CD面全平圈心边版”对比，总的来说，同一首歌曲，在声音密度、清晰度、背景宁静度等方面，位于平圈心边的要比凸圈心边的好；有“双内圈线”一面的歌曲，又比无“双内圈线”一面的歌曲更为宽松与清晰宁静。至于是否存在“ABCD四面全平且四面均有双内圈线版”《邓丽君15周年》黑胶唱片，笔者寻找多年，均未有幸遇到。再是横向对比，无论是“全平有双外圈线”还是“全平无双外圈线”一面的歌曲，如《何日君再来》《漫步人生路》，声音均比台湾金声版背景宁静和清晰，而宝丽金版凸圈边版一面的歌曲，如《小村之恋》《空港》，声音密度与背景宁静度方面只比金声版略微优胜，总体上旗鼓相当（当然，金声版《邓丽君15周年》黑胶同样可能存在不同版本或版次，本文不另作细分对比）。从以上对比来看，笔者的结论是，金声版《邓丽君15周年》可能并未重新混音、未换录音版本，而是直接使用宝丽金原版母带音源，仅做精简截取，导致原有声音细节流失，这与实证试听结果一致。因此，并不是台湾版黑胶唱片就一定靓声，但金声版《邓丽君15周年》黑胶市面存量极少，物总以稀为贵。

43年过去了，当我们再次聆听这张《邓丽君15周年》纪念黑胶唱片，是否清晰感受到其具备的“听觉享受＋艺术价值＋历史意义＋收藏价值”四位一体的价值？对乐迷，首首入心，温柔治愈；对发烧友，人声质感天花板，试音必备；对华语乐坛，经典中的经典，定义流行审美，影响跨越时代。它不止是一张专辑，更是一个时代的声音、一种温柔的信仰、一份永不褪色的集体记忆——邓丽君的歌声，从未远去，永远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