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上“八只眼”的上海爷叔

原作者: 赵建人

简介:“八只眼”新颖、松弛、灵动、鲜活的演唱,把上世纪五十年代黑白电影《铁道游击队》里的插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通过一张录音效果绝佳的发烧唱片,又一次传播到了广袤的祖国各地。
▲ 上海张园

1.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怀想?
昨日情景,怎能相忘?
千年万载,朋友情谊,
举杯共饮,同声歌唱,
友谊地久天长……

听到这张发烧唱片——《中国·八只眼》,里面第三首歌,以前住在石库门弄堂里的上海爷叔一下子就想起老早的许多许多事情。爷叔的父母说这是他们年轻时唱过的电影插曲,看过的美国好莱坞电影《魂断蓝桥》,那个时候,伊是真正风靡了整个世界的!现在,怎么这首歌叫《友谊地久天长》了?爷叔回答:是现在的翻译比从前准确了。以前很长一段时间,上海人的住房一直很拥挤,许多家庭祖孙三代同住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幢房子里要住很多家人家,俗称:72家房客。那时的社会也缺乏娱乐场所。年轻人谈恋爱往往只好兜公园、荡马路和看电影,还有就是一对一对跑到外滩防汛墙边,一边看看黄浦江里百舸争流千帆竞发,一边爱意无尽情话绵绵。那时候爷叔喜欢搞搞篆刻,写写书法,而师母的爱好则是读读唐诗宋词古文观止之类的。相近的兴趣爱好,总归有朋友的朋友各自约了三五知己,总共十来个人,来到虹口公园一隅,大家随便聊聊,互相交流交流。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他们两人从面熟目生到彼此好感,又到双方已经眉来眼去了。可是两人之间谁也不敢把事情挑破,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依然牢牢的封闭着。有一天,爷叔的一位长辈亲戚把他们俩同时叫到他面前:喏,这是两张新光电影院的电影票,内部参考片,很难搞到的票子,我请你们二位去看电影。结果,爷叔和师母去看了,这部电影就是《魂断蓝桥》。就这样,他们俩开始“轧朋友”,荡马路了,幽默一点,这个又叫“数电线木杆”,马路边上的电线木杆一根一根数过去,数过去……

2.

▲ 巴黎亚历山大三世桥

巴黎塞纳河上有36座桥,造型各异,古意盎然,各美其美。而最漂亮最豪华最具皇家气息的就是这座亚历山大三世桥。上海爷叔和师母手牵着手站在桥逸,正津津有味赞叹不已地欣赏着桥上金光四射的骑士、灯柱、天使、仙女、和飞马雕塑时,爷叔只觉得背上被人拍了一下。啊?原来是当年“同桌的你”——沈念秋老师!真真是这个世界太小了,地球也太小了!等到搞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情,四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上海山阴路上的三中心小学是一所很有名的学堂,师资力量雄厚,里面有许多有名的好教师。爷叔和沈念秋一起在此地读了五年书。作为同班同学,家又住得很近,毕业后自然见过不少面,有过交往。沈老师漂亮,应该算校花一朵,爷叔是不是暗恋过她,那就不知道了。这种事情,爷叔是肯定要瞒着师母的,但是,真的要瞒,也是恐怕瞒不住的,师母聪明,猜猜也晓得了。所以,这四个人两对夫妻,从前都是熟人,现在一起沿着塞纳河的河滨朝前漫步,当然是非常难得的优雅浪漫。然而,各自脸上的微笑却一定有不同的味道,这塞纳河春天里轻轻荡漾的涛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其中的酸碱浓度也是很不一致的。好在“友谊地久天长”嘛,走了蛮长一段路,大家讲了不少不咸不淡的关于当年的话,爷叔介绍道:“左岸有家咖啡馆很有名,以前大文豪左拉、雨果、莫泊桑,还有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等大思想家都是它的常客,阿拉也进去坐一歇好吗?”这个时候,巴黎的白玉兰花开了,一朵一朵的,形状很像用来喝朗姆酒的玻璃酒杯,悠悠的香味很醉人很醉人……

3.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微山湖上静悄悄。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真的要感谢改革开放,感谢那首唱遍全国的《春天的故事》!上海人的生活一天天好起来了,居住条件也逐渐有了改善。记得是千禧年的时候,是姚老师的先生王志伟把上海爷叔拉进了“音响发烧圈”。他带着他去逛上海曲阜路音响广场,到上海展览馆参观音响展,并且帮他配置了一套以英国乐爵士的LS3/5A音箱为主的进口音响设备。爷叔一个人跑到虬江路,买了一本《CD圣经》。按照书里的指点,他淘到的第一张唱片就是“八只眼”男声四重唱组合录制的《青叶城之恋》。爷叔一家非常欢喜这张唱片,翻来覆去的听,美滋滋的听,听得几乎耳朵里都快出油了,还是乐此不疲。所谓“八只眼”,就是一个蜚声全国的男声四重唱组合,它由松鹿、耿国际、李俊广和马文杰四人组成。他们认为,要看清面前的这个世界,两只眼睛已经不够,要把他们四位身上的八只眼睛统统加在一起,才能更加深刻宽广全面立体地观察好这五彩缤纷的世界。“八只眼”新颖、松弛、灵动、鲜活的演唱,把上世纪五十年代黑白电影《铁道游击队》里的插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通过一张录音效果绝佳的发烧唱片,又一次传播到了广袤的祖国各地。后来,“八只眼”出的唱片:《红蜻蜓》《橄榄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乌苏里船歌》《等你到天明》《广西民歌》等等,爷叔每张都买了,而其中他觉得最好听的,还要算这张黑颜色封面的《中国·八只眼》。

4.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听着现在这套音响,上海爷叔心里十分感激姚老师的先生王志伟,感激他的慧眼独具,“一枪头”就铆定爷叔顶欢喜听的音乐是人声,铆定这对英国乐爵士LS3/5A是最适合爷叔的音箱。欣赏音乐十多年以后,水平提高了,爷叔就把已经听旧了的晶体管功放换掉,新买了一台300B胆机来推这对LS3/5A,这样韵味就更浓了。听着唱片《中国·八只眼》里的第8曲《何日君再来》,爷叔忽然想起曾经遇到的一件事情。那时他刚买了一只索尼黑卡相机,独自来到茂名北路的张园试拍。此地在20世纪初是上海有名的娱乐场所,曾经灯红酒绿地繁华过一时,后来就被改建成一片很大的石库门居住区。近年来,这片石库门建筑群经过修旧如旧,经过商业化改造,充满了怀旧浪漫摩登气息,重新成为魔都一个小资们纷至沓来的旅游景点。那天天气晴朗,正当爷叔喜滋滋举着相机摄取诸般美景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镜头:姚念秋!她怎么来这儿了?又恰恰念秋也同时一眼就看见了爷叔:“文昊,侬好!”于是,爷叔牵着她的手,两人进了西西里咖啡馆。

念秋把糖加进了咖啡里,用一把银亮亮的小勺一直一直在慢慢搅着咖啡,连蛋糕也不吃:“文昊,我真羡慕你们俩,有个那么好的儿子,考进英国那么好的大学,而且读的博士!年纪老了,真想屋里有个小辈啊。那几年我们到处求医,红房子,一妇婴,国际妇婴都去过不止一次,还去过北京协和。各种检查两个人是翻来覆去做,CT,造影,核磁共振,等等,就差没请医生把我肚皮剖开来看看了。后来,几次做试管婴儿都失败了,医生讲:阿拉两人的精子和卵子是互相排异的……”那一天,上海爷叔万万没想到这次请念秋喝咖啡,会喝出这样的结果。他只好默默的在一边递餐巾纸,该说的安慰话贴心话他一句也讲不出来。离开时,连照相机也忘记在桌上,还好服务员奔出来,把相机还给了爷叔。

5.

平安夜,圣善夜。
万寂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和圣婴,
静享天赐安眠,
静享天赐安眠……

这是《中国·八只眼》这张唱片里的第一首歌,当年是师母顶欢喜的歌曲。现在“雨林”已经出了LP。唱针在黑胶唱片的细密沟壑里游走,上海爷叔望着窗外南京西路上的霓虹。圣诞节前夜,几位音乐爱好者照例来李老师家的客厅里聚会,红木茶几上摆着爷叔傍晚从上海老字号凯司令买来的奶油栗子蛋糕,糖霜在暖暖的灯光下泛着莹莹亮泽。

“文昊,侬最喜欢这首《友谊地久天长》了。”师母给大家递过一只只白色瓷杯,锡兰红茶的袅袅水汽在老花镜片前面袅袅上升。爷叔摩挲着唱片封套边缘,想起三十多年前外滩防汛墙边,也是这样的冬夜,他和师母各执半块冷掉的萝卜丝饼,望着黄浦江对岸稀疏的灯光在雾气里明明灭灭,两人一道发发西北风里的傻呆。胆机上300B管子发出细微漂亮的红光,使人联想起埃菲尔铁塔夜里8点钟开始的灯光秀。一会儿,爷叔起身把唱片翻面,他一眼瞥见玻璃柜里那张泛黄了的印制粗糙的电影说明书:《魂断蓝桥》,说明书的左上方一角,还粘贴着李老师夫人采下来的一片当年一定是火红颜色的枫叶。门铃响了,裹着巴黎寒气的沈念秋夫妇风尘仆仆的进来,给大家展开了一只鎏金相框。照片里是他们俩在亚历山大三世桥上的合影。那一年的春天,巴黎的白玉兰开得正好。“记得那天念秋非要去摸一下金色飞马雕塑的鬃毛。”爷叔指着照片笑道,忽然之间,他发现这相框的边缘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包浆,这是岁月留下的无情印记。

“文昊,侬来听。”李老师突然碰了一下爷叔的手臂。唱针正走到了《何日君再来》的间奏,斯坦威钢琴的声音偷偷逸出了窗缝,好像和远处教堂的钟声产生了同频共振。爷叔突然看见师母鬓角的白发在烛光里闪烁,影影约约好像有几朵飘飘初雪落在了黑胶唱片上似的。他想起了张园咖啡馆里,念秋搅动咖啡时那枚细柄银勺划出的轻轻涟漪。原来人生中的遗憾与圆满,都不过是唱针在时光的残酷纹路里镌刻下的生活的颤音。午夜将近,窗外真的飘起了细雪,在这款款的歌声里追忆逝水年华,朋友们微笑着,举起了盛着红酒的玻璃杯。上海爷叔望着这晶亮的杯壁上轻轻晃动的晕影,忽然之间他明白了:实际上,以往那些许多被音乐浸润的夜晚,那许多看似平常的清晨间的云蒸霞蔚,那每天悠悠散去的外滩的海关钟声,那一滴一滴从石库门天井里落下来的绵绵雨滴,那些日日夜夜在魔都大街小巷里的奔走繁忙辛辛苦苦寻觅生活,那些在塞纳河畔散落的笑声,在莫斯科阿尔巴特街留下的寒冷脚印,逡巡于世界音乐之都维也纳街头的一处一处摆拍打卡,都是命运给予我们每一个人的熠熠闪光的一颗颗钻石。而我们终其一生,都不过是在努力收集那些散落于无数个刹那间的光明绚丽,待到了某一个平安夜,某一个值得纪念的欢乐节日,要来让它们如璀璨星辰一般缀满记忆的洁净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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