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听音乐 | 特别值得纪念的一天

天呐！我见到了自己崇拜了三十年的大艺术家，英国女高音洛特爵士Felicity Lott！

9月19日，我订了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音乐会票，是法国艺术歌曲专场“French Song Exchange”。

每次音乐会我都会认真考虑拍照，这次同样。一开门我就进去，在大批听众进来之前站在走道上调整角度，开始照相。就在这时，从舞台方向来了两个人，径直向我走来。哎呀！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走在前面的就是洛特女士Felicity Lott，是我特别崇拜的英国女高音！另一个应该就是那位法国人，音乐会的另一位组织者。这一系列音乐会要分别在英国和法国举行。两人穿过听众席，从我这里擦肩而过，去了大门口的售票处。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们，看到她们买了票，又再次返回，向着我走来。回想起上次在同一地点，瑞典次女高音von Otter的声乐大师班我没有主动去照相，过后后悔了很久。这次我可再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了！看着洛特女士走来，我立即鼓起勇气，十二分的勇气，走上前去和她搭话：“夫人，你好！我是你的崇拜者，尤其赞美你录制理查·施特劳斯的艺术歌曲！我听了无数遍，实在是太喜欢了！”只是碍于时间，我没能多说。她看着我，点点头打招呼。随即指着同行的那位男士，用法语为我介绍。诶呀呀，我当时是又兴奋又激动，Comment allez-vous也没想起来，就是Bonjour、Salut也行啊！不灵，不知道它们都去了哪！没办法，我只是礼貌地用英语向他致意：“How do you do。”法语是我最后学的，只有一点点，现在只剩下了三句半。一着急我就会想起德语或日语！咳，别提了，学问太大你就免不了有“一锅烩”的问题！在这关键时刻，我陪着十二分小心向洛特女士请求道：“如果没有过分打扰的话，可否荣幸请你允许我们一起照张相？”你猜怎么着？人家欣然同意了！我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连着按了6次快门。结果这些相片还真不错，尤其是洛特女士的表情特别友善、随和（如下图）。然后是我一连气的感谢。人家是大艺术家呀！再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了！你能猜想这些相片有多珍贵吗？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手机里的相片下载到硬盘，备份。这些是万万不能丢失的！

退休多年，我也不再讲英语。想当初，我可是大连海运学院77级全校英语第4名！虽然一辈子都在学习、提高、没有中断过，但我的英语主要是限于机械/海事专业。要我说明二冲程柴油机的VIT系统、润滑油的总碱值及其功能、或是船用废气锅炉的积碳燃烧问题及其对策，这些英语完全不成问题，我可以讲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可是要我用英语赞美艺术，描述心中的崇拜之意，尤其是要说服、动员一位大艺术家，特别是一位陌不相识的女艺术家，一位英国女士，请求她同意合影，还要说得有分寸、用词得体，这可就太难了！更不要说英国人一般格色、淡漠些，还有尊重隐私、不能随意拍照的问题……麻烦大了。这完全是专业以外的事，而且已经远远超出了语言的范畴！但话说回来，人家能同意，说明咱们退休老工人还行呢。“真有二下子”——really have two downs，据说是这样翻译的？！

网上一查，洛特女士是有爵士头衔的，“Dame”。我都不知道怎样读，也不知道是应该冠于“名”之前还是“姓”之前。这问题就大了！马上去问一位美国佬，谁想能得到这样的答复：“俺们这嘎达可没这些劳什子。不知道怎么办！”确实，美国没有什么历史，而且他们的语言直 白，简单（和他们的音箱一样）。只有在历史文化浓郁的欧洲才能找到这些麻烦！幸亏有同学帮忙，才明白就里。

那是九十年代，同学推荐一张CD给我听，是理查•施特劳斯的交响诗《英雄生涯》和《最后四首歌》，后者正是洛特女士演唱的，由雅尔维指挥苏格兰国立乐团（如上图）。艺术歌曲，人们大多是从舒伯特，舒曼开始，我就完全不知道理查•施特劳斯作的艺术歌曲。《最后四首歌》是我从来没听过的，但出乎意料地发现那些美妙的旋律实在是令人心醉不已，能从灵魂深处把你彻底征服。施特劳斯写了许多交响诗，让超大规模的乐队咆哮、疯狂；而这《最后四首歌》完全是另外一个极端，是极其宁静，安详和优美。它们都是关于死亡的。这个话题在中国文化里好比是个禁区，没人要讨论。可我曾数次探访英国的墓地，还在墓地现场与当地人交换意见，了解、讨论关于死亡东西方截然不同的两种文化。呵，有意思！每次播放《最后四首歌》，我必定要重复两三遍才行。就这么着，三十年来前前后后就听了二、三百遍，真的是喜爱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这可绝非是随意听听，更不是打发时间，而完全是全身心在享受。我总是全神贯注，一心一意地，逐词逐句地品味，把这些动人的旋律深深地铭刻在心里。

每次聆听《最后四首歌》，我仿佛能感受到施特劳斯在音乐中倾注的深深情感，那种对生命与死亡的思考。我开始尝试理解音乐背后的故事，试图探寻作曲家内心的世界。随着时间推移，我对《最后四首歌》的理解也在慢慢地深化。我也尝试从不同的角度去欣赏这些作品。有时我会关注旋律、和声的进行，人声的细腻表达，有时则会专注于乐队伴奏的变化以及器乐与人声混合的效果，再看歌词字里行间的含义。施特劳斯的作品既有激情四溢的交响性，又有温柔细腻的人声，特别是女声，展现了作曲家独特的才华。

从那开始我就专注洛特的唱片。去东京出差的机会一辈子也没有几次，而我居然找到了她的施特劳斯艺术歌曲二张CD，如获至宝（如上图）！而且还发现，因为演唱德国艺术作品她获得了大奖。后来去上海的发烧友韩先生家，看到他在播放施瓦兹科普夫录制的《最后四首歌》，我也是从这里开始的。而我拿出洛特的CD，韩先生一听当即折服，并且立即就开始搜寻CD。对比二者，施瓦兹科普夫作为德国人似乎应该占据上风，并且EMI唱片公司当然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实际上不止是“乘凉”了。她丈夫里格即EMI的大腕制作人，誉为世界古典音乐界最负盛名的制作人。不奇怪，施瓦兹科普夫的宣传铺天盖地，几乎是人人皆知了。而洛特的唱片公司Chandos Records就远没有这般呼风唤雨的能耐。然而在音乐上，韩先生和我都听出来：施瓦兹科普夫的声音纤细而柔弱，音色圆润但气量偏小；而洛特的声音开阔，气势宏大，因而表现力强大很多。我也比较过许多其他版本，洛特版本始终是我的首选。

《最后四首歌》，这些年来我一向只是盲听。但是随着乐曲的进行看着歌词，还真正是又进了一步，十分感谢我的大学德语老师！虽然今天我的德语剩下的不多了，但是万幸，仍然可以跟读歌词。最令人感动的是第四首，“日暮时分Im Abendrot”。

“我们手牵着手，走过了困苦和艰辛。我们漫游着，越过了寂静的村庄。

环绕的山谷在下沉，天色已近黄昏。只有两只云雀还在高飞，飞向空中梦幻般的芳香。

来我身边吧，让它们嗡嗡作响。睡眠的时辰已快来临，在这孤独时刻我们不要迷茫。

哦，莫大而安宁的平静，在日暮时分是多么的深沉。我们游荡有多么的疲惫，也许这就是死亡？”

那最后的四句话，尤其令人回味：

O weiter, stiller Friede!
哦，莫大而安宁的平静！
So tief im Abendrot,
在日暮时分是多么的深沉，
Wie sind wir wandermüde –
我们游荡有多么的疲惫 –
ist dies etwa der Tod?
也许这就是死亡？

唱到“im Abendrot”，你很难不泪目；“müde”那里有无限的深情和悲哀，简直让人不能自己；“etwa der Tod”音型向上，充满疑问和迷茫。音乐和文字完全融合为一体，这简直是妙不可言。结尾是乐队旋律线辗转向下，再向下，长笛显现了一双生灵，最后再现了一对升天之灵。乐队一段阴沉的和声之后是三个上行的大和弦作为尾声，这是完结、解脱、还是意味着重生？

百年以前就有这样的艺术，能把人们内心最深的情感忠实地描写、再现出来。真是让人赞叹啦！

在这以外，我还看了洛特演出的一些法语音乐剧。不禁惊羡：欧洲各国简直就像一个大家庭，他们的历史、语言和艺术彼此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个英国人可以那样深入地学习、把握德国和法国的音乐艺术、从事演出，灌录唱片，而且能取得这样高的成就！而今天，能荣幸地会面并和我崇拜的大艺术家一起合影，这是从来不敢想象的。我简直是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自己心中的喜悦和激动！

洛特幼年开始学习小提琴和钢琴，也学唱歌。她对法文很是着迷，在伦敦皇家霍洛威学院学习法文和拉丁文。作为课程的一部分，有一年时间她在法国南部的格勒诺布尔学习，同时还在当地的音乐学院学习歌唱。回到英国，她在皇家音乐学院完成了四年的深造。毕业获得了校长奖Principle’s Prize。

1974年，洛特出演亨德尔《托罗梅奥的塞琉斯》，次年和英国国家歌剧院演出莫扎特的《魔笛》。又参加伦敦皇家歌剧院恒泽Henze歌剧《我们来到河边》的首演。之后她在各国歌剧院登台：维也纳，米兰，巴黎，布鲁塞尔，慕尼黑，汉堡，德累斯顿，科隆，柏林，纽约，芝加哥，蒙特卡洛，阿姆斯特丹，日内瓦，里斯本，罗马，佛罗伦萨，悉尼，香港等，演出施特劳斯（4部歌剧），莫扎特（3部），布里顿（3部），夏鹏捷（2部），普朗克（2部）等。合作的指挥包括大卫，海廷科，小克莱伯、索尔第，滕斯泰特，西诺玻里，萨瓦利时，帕帕诺，尤洛夫斯基，拉特尔等。

洛特也喜爱喜歌剧。她曾在莱哈尔《风流寡妇》中担任主角，在施特劳斯《蝙蝠》中饰演罗莎琳德，在巴黎夏特莱的奥芬巴赫歌剧《美丽的海伦》中饰演海伦、饰演格罗尔斯泰因大公爵夫人。

洛特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独唱家。她的演唱曲目包括施特劳斯、舒伯特、舒曼、沃尔夫、勃拉姆斯，法国旋律大师的艺术歌曲，以及布里顿和沃尔顿的歌曲。她是格雷厄姆•约翰逊歌曲制作人年鉴的创始人之一。

洛特获得了许多荣誉学位，包括：牛津大学、伦敦大学、莱斯特大学、苏塞克斯大学、格拉斯哥苏格兰皇家音乐与戏剧学院和巴黎索邦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她还被法国政府授予艺术与文学勋章军官称号Officier dans l’Ordre des Arts et des Lettres，荣获荣誉军团骑士勋章Chevalier dans la Legion d’Honneur， 还有CBE头衔，即大英帝国女爵士勋章Dame Commander of the British Empire，巴伐利亚室内乐歌手称号Bayerische Kammersängerin 以及威格莫尔霍尔奖章。

看看洛特录制的唱片吧！你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想象她的曲目可以巨大到这种地步！不要说读一遍曲名，你就是扫一遍相片也看不过来！而且不仅是英语的，许多是德语，更多的是法语的。有歌剧，音乐剧，艺术歌曲的CD、DVD等。一个人可以有这样丰富多彩而十分充实的人生，实在是令人赞叹！

一生都献给了音乐，但是她不需要时间排练吗？她还有时间吃饭或旅行吗？

愿洛特爵士艺术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