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声绘色 | “张九龄”的幸福生活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已经三十多年了吧，一直蛮喜欢香港雨果公司的这一套五张唱片：《唐诗三百首》。其中第一张，《蘅塘退士题序》之后，就是张九龄的《感遇二首》，以上所录为前一首。

实在想不到！德国法兰克福市中心罗马人广场上游人如织，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巧遇三十多年前的老友“张九龄”，并且还第一次有幸见到他的这位金发碧眼、容貌如“撒切尔夫人”一般的英伦太太。

张九龄？是不是你《唐诗三百首》读昏掉了？一下子穿越到了唐朝开元年间？

千真万确呀，他的确叫：张九龄。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事情总归有的吧。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时的张九龄面容白皙，个头比中等身材略高一些，圆圆的脸上架一副很朴素的近视眼镜。一见面就微笑着对我说：“赵老师，侬好！我前几天刚刚读过侬在《解放日报》上的文章，获得上海市振兴中华读书活动征文一等奖！厉害，厉害！”

我笑着朝他摆摆手：“惭愧，惭愧！”请他坐下，随即泡上一杯龙井茶：“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哎，勿好意思。阿拉老祖宗写的诗。他还是唐朝宰相呢。而我嘛，只是一介草民，一介草民。”

那段时间，我在单位里集装箱科搞业务。张九龄他们的园林公司与美国人合作，要把苏州网师园里的殿春簃“拷贝不走样”，复刻到闻名世界的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里。其中所需一切东西，包括建筑材料、花木、太湖石、黄沙、水泥、石子等等，甚至是泥土，都要请我们装入集装箱，由远洋公司的班轮运往美国。他的同事们已经办好护照，立马就要飞去纽约施工造园了，而张九龄则在上海给他们当个“后勤部长”。

略作休息，我就叫上了铲车司机，陪九龄去仓库卸货进仓。中午，我去经理办领了两张客饭票，陪他到自己单位办的三产小饭店，点了几个菜，为他要了一瓶啤酒，两人一边吃，一边就胡侃海聊起来……

“野花看欲尽，林鸟听犹新。”当我们俩的双手刚一紧紧相握，他的反应很快，即刻吟出这首诗的最后一联：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

哈哈哈哈……彼此间仍然灵犀相通。

看到这位“撒切尔夫人”站在一边稍稍有点尴尬，我立刻把我吟出的那联唐诗翻成英文。
接着，张九龄把他所吟哦的尾联也译出来了。

“You are such an excellent interpreter.”（你翻译得真好！）“撒切尔夫人”性情热情爽朗，刚才她和我太太握手时还说了句：Beautiful。她一口标准的伦敦口音“刮拉松脆”，听起来味道非常赞！

好时光都悄悄溜走了。眼前的张九龄虽已略添华发，眼角也显出了细细的鱼尾纹，但依然精神矍铄，笑容满面，不像个已经退休的老人。略作寒暄后，我问他们二位：“德国最有名的美食咸猪肘吃过吗？”他摇摇头。“那我带你们去，不远，罗马人广场边上有家店，全德国最地道。这可是德国朋友介绍给我的。”

记得当年那个中午，在我们单位三产小饭店里吃饭聊天，九龄一定要敬我三杯。我摆摆手说：“九龄，还是你尽兴吧。阿拉是上班时间，不好吃老酒的，自觉遵守纪律。”他知道我是有名的发烧友，呷了一口啤酒后就问我：“最近听啥唱片？”我就向他介绍了香港雨果公司易有伍老师做出来的《唐诗三百首》唱片，五张一套，是请了四川人民剧院的几位演员来朗诵的。一听此言，九龄眼睛里立刻大放光彩：“侬啥地方买到咯？阿好带我去？”我还是摆摆手：“侬不要急，还有更好的东西呢：孙道临朗诵的《唐诗欣赏》，一套两张，有配乐的，说明书里面的解说文字写得绝对精彩，而且还是英汉对照的，赞伐？”“就在福州路外文书店，礼拜天我就带你去。”一时间，张九龄兴高采烈，就像个得到了久久盼望的心爱礼物的小孩子。星期天，我们确实相约来到上海四马路上的外文书店，为他买到了这两套好唱片。在书店里，他告诉我，他家里的音箱是BBC的LS3/5a，用一套300B的单端胆机推，CD机是日本“天龙”。他说话时，圆圆脸上的笑容得意极了！

大名鼎鼎的德国咸猪肘终于上桌了。每份价格：11.3欧元，连带一杯啤酒和一杯咖啡，还有配在一起的一种不知名的德国蔬菜。只看见如此十分重磅十分硕大而且非常沉甸甸的一大个猪肘，满满的躺在一只巨如小脸盆的大盘子上，金黄灿灿，肉香扑鼻，简直太诱人啦！我们四个人一共点了两份，每对夫妇合吃一份足够有余。九龄兄拿起刀叉笑着说：“这德国咸猪肘，要是讲得中国化一点，其实就是电烤爆腌蹄髈而已。”现在摆在我面前的这只非常巨大的咸猪手，估计今天我们两人得费上好大一番努力，才能做到光盘。我先割下一小块品尝一下，瘦肉非常好吃，鲜美而有嚼劲，肥肉亦丰腴滋润，正合我这位“肉师傅”的胃口。哈哈，今天我真是“老鼠跌进了米缸里”啦！

我们四人慢悠悠品尝着这德国美味，一边观赏着玻璃窗外广场上这热闹有序的日耳曼风情。街上行人中，一对对青年男女情投意合。我来了个“突然袭击”，就问张九龄：你这小子是如何把身边这位漂亮的“撒切尔夫人”给追到手的？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腼腆的笑容，倒是他的这位太太马上冲口而出：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而且还不在一个系里。全是他天天追我，天天追我，追得我实在吃不消了。我看看他人还不错，就嫁给他了。结婚以后那么多年，也的确如此。你们中国人待老婆可是真好！她的话搞得自己丈夫实在有点尴尬。但我看得出来，此时此刻九龄的心里，肯定有多么的甜甜蜜蜜。我随即把她的这段英语翻译给了自己夫人听。

要对复刻版殿春簃里的几块太湖石做更精细的最后加工，园林公司要再赴苏州，对它们从各个角度多拍几张照片。张九龄就邀我一同前往。我之前游览过网师园，但匆匆一过，印象不深。原来这“殿春”指的是芍药，芍药春末开花；“簃”为阁边小屋之意。这次以格外仔细的眼光来重新品赏这座微型的园中园，不得不觉得它确实浓缩集中了苏州园林的精华中之精华，不得不感叹美国人眼光何其敏锐毒辣！一问九龄，原来，这还是我国著名的江南园林大师陈从周先生提出来的建议。路上，九龄对我说，1961年评出来的22位电影明星里，他觉得孙道临各方面学问造诣最深了。他熟谙意大利美声唱法，能用德语演唱舒伯特《小夜曲》，能用意大利语演唱《重归苏莲托》《我的太阳》，能用英语演出莎士比亚戏剧。他为奥斯卡获奖影片《王子复仇记》所作的配音，声名远播。上次赵兄陪我买的两套唐诗唱片，他真的非常喜欢，尤其是两张《唐诗欣赏》，1991年录音于上海中唱录音棚，孙道临的朗诵精彩极了，他那华丽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到此时已然有了些许的苍老，感情充沛的演绎，跌宕起伏又细致入微，熟稔圆融的技巧运用，蕴含着浓浓的书卷气息，细细听来，又慢慢的品味，更觉得其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沧桑感；真是古韵幽幽，绵延不尽。我立刻和他打趣道：九龄兄那么喜欢中国古典诗词，肯定有家传因素的。我很佩服你老爸胆子那么大，竟然敢为你取这样一个名字！比较起来么，家父胆子就小得多了。他虽然也喜欢鲁迅先生的文章，可还是不敢直接给我起名“赵树人”呢。故此，我这一生就只好叫“赵建人”啦。九龄听罢哈哈大笑：惭愧，惭愧！不过侬讲的倒也是实情。听说最近文坛又冒出来个“迟子建”，她写的小说《北极村童话》还是蛮好看的。之所以起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她老爸喜欢曹植的《洛神赋》啊。我自嘲：真奇怪，真奇怪，现在给小囡起名字，为啥都要跟着有名的文人转呢？

走出餐厅，嘴里还在回味着咸猪肘的鲜香可口，滋味隽永。听说歌德故居就在附近，“撒切尔”夫人英语口语好，自告奋勇问路。不一会，我们就来到了西思格拉大街。远远望去，在一排面街的楼房中，有幢三层楼房，它的下面一层用红砖砌成，上面两层是米黄色的，这就是歌德故居了，门牌号码：23-25号。我们买票进入参观，成人每位7欧元。

“哪个少女不善怀春？哪个少男不善钟情？这是我们人性中的至洁至纯；啊，怎么此中却会有惨痛飞迸？”这是我们年轻时代读了郭沫若老先生翻译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后，脑子里记忆最深的一段话。1749年8月28日，德国大文豪歌德就出生在这里。他的家境很富裕，从外面看，故居是三层楼，带个小花园。走进去，哦，原来还有一层地下室！于是，我们的满怀虔诚的参观就从此开始。这儿是厨房和餐厅，这里的一切陈设都显示着18世纪德国中产以上市民阶层物质生活的原貌，氤氲着一种珍贵的古旧气息。顺着楼梯往上，一楼是个宽敞豪华的会客室，美美的巴洛克装饰。再往上，楼梯很宽敞，暗红色的木制扶手雕着花，典雅古朴。这儿是歌德的工作室，旁边是间静谧的书房，书橱一直做到了屋顶，这里的藏书多达六千册，真教人羡慕！歌德从小酷爱读书，各方面学识渊博。1774年，发表了中篇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名声大噪；1831年，经过六十年艰苦写作，终于完成诗歌体巨著《浮士德》，攀上了一生文学创作的巅峰。三楼走廊里，有座形体很大，制作精美的天文座钟，我们中的两位女士都忍不住在它边上留了影。步入卧室，就看到一张报纸，刊载着歌德出生的消息，这位与但丁、莎士比亚、托尔斯泰、雨果、巴尔扎克等等齐名的世界文学巨匠就是出生在这个房间。看看四楼歌德自己的卧室，唯一的窗户向着小花园敞开着，窗外的蓊郁葱茏，使人想起主人最著名的一句格言：生命之树常青。室内只有一张床、一个小方桌和一把矮脚靠背木椅，墙上挂着地质学和声学的图表、温度计、晴雨表等等。从26岁起，歌德就离开了这儿，受邀为小小的魏玛公国服务，一直做到了枢密顾问，1832年3月22日在那儿去世。

原来，一位思想和文学的巨匠就是这样炼成的。参观歌德故居使我们四人都经历了一番心灵的洗礼。张九龄夫妇当晚要飞回上海，我们二人明天去慕尼黑参观全世界规模最大的音响展。依依话别，我们相约数月后一同去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好好看看九龄和他的同事用心血和汗水复刻的苏州园林网师园殿春簃。现在，它的名字叫：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