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七十载的琴音史诗

小提琴音乐是一门古老而又高雅的艺术，古往今来，每个时代最伟大的小提琴大师都无一例外获得人们毫无保留的赞誉与推崇。像十九世纪的小提琴大师帕格尼尼，其传奇的一生则更是被后世人赋予了神话般的光环。关于帕格尼尼之神乎其技，如今人们只能依靠似是而非的传说来揣测，根本无从加以验证。在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所处的时代中出现了技艺高超无比，能力远胜常人的小提琴家，人们也爱用“神童”“在世帕格尼尼”“被上帝亲吻过的琴弓”之类的形容词为其加冕。自从录音技术和唱片问世之后，小提琴音乐也成为广大乐迷趋之若鹜的热门选择，小提琴明星不仅在舞台上放射光芒，也同时在唱片界发光发热。

二十世纪是小提琴演奏艺术获得空前发展的黄金时代，在这个时代诞生了一大批杰出的小提琴演奏家，比如海菲兹、大卫·奥依斯特拉赫、克莱斯勒、谢林、拉宾、梅纽因、柯冈等，在这些堪称伟大的小提琴当中有一个名字不得不提，甚至我们可以说，他当之无愧位于“二十世纪小提琴家中的王者排行”最前列。没有错，他就是被人们冠以“二十世纪小提琴艺术的最后贵族”称号的内森·米尔斯坦（Nathan Milstein）。

活跃于二十世纪的小提琴演奏家何止千万，但是随着岁月的冲刷磨砺，其中能够被提上艺术家层次的只是极少数人而已，而成为举世公认的伟大艺术家者更是寥寥无几。内森·米尔斯坦不仅位列举世公认的伟大艺术家名单中，而且他以跨越七十载的艺术生涯，为二十世纪所有音乐家树立了最具代表性的杰出典范。1904年生于前苏联的内森·米尔斯坦，比另一位苏联大师同行大卫·奥依斯特拉赫还大4岁，是苏联小提琴学派的领袖人物，他的演奏气势宏大，感情豪放，富有感染力，同时又不乏细腻的表现力，音色温暖甜美，录音作品相当丰富。就像欧美乐评人曾经形容的那样：“既有西伯利亚暴风雪的凛冽，又有伏尔加河落日的温存。”

米尔斯坦被誉为“二十世纪十大小提琴家”之一，是美籍俄裔著名小提琴演奏家，1904年12月31日生于俄罗斯敖德萨。7岁起米尔斯坦师从斯托利亚尔斯基（P.Stoliarski）学琴，历时3年，打下了坚实的技术根底。斯托利亚尔斯基特别重视集体课，强调学生严格要求自我，这对米尔斯坦的学琴方式和后来的艺术观念产生了重大影响。米尔斯坦从小就养成了独立思考的习惯，拒绝被老师所左右。1915年米尔斯坦被邀请演奏格拉祖诺夫的协奏曲以庆祝作曲家50岁生日。在米尔斯坦的自传《从俄罗斯到西方》中有这样记述：“在第一次彩排时，我按自己的路子来演绎这部作品，显而易见我有点喧宾夺主，完全无视作曲家的存在。格拉祖诺夫从他的眼镜上方注视着我，喃喃自语道：你不喜欢我所要表现的方式吗？如此我才开始按作曲家的本意来演。但在彩排结束后，格拉祖诺夫对我说：你怎么想的就怎么演吧！因为我觉得你的方式比我的要好。”

和另一位著名的小提琴大师海菲兹一样，米尔斯坦也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小提琴教师奥尔的门徒。斯托利亚斯基充分发展了米尔斯坦的天份之后，1916年把他推荐到富有传奇色彩的奥尔教授门下。基本上，一般人都以曾经跟从一代宗师奥尔教授学琴为荣，一旦提起都不免津津乐道。但是米尔斯坦却对自己这段学习经历淡然处之，他还曾说过其实自己并未从奥尔那里学到多少东西。在一次接受访问时，他表示：“你们听到的伟大的老师的事不过是无稽之谈……奥尔根本算不上是老师，他只会挑选根本不需要他的学生。”在另一次访谈中，他又说：“我不认为奥尔教授对我有很大的影响，在我学习的周围有一种氛围，这么多有天赋学生，在这里从同学中汲取的东西要比从老师那里要多。”耐人寻味的是，反过来奥尔在历数自己的教学成果时，一般也很少提及米尔斯坦其人其事。1926年，米尔斯坦在布鲁塞尔和依萨伊过从甚密，因此有些音乐学者认为米尔斯坦应该算是是依萨伊的弟子，但实际上他们两人从未正式缔结过师徒关系，而且米尔斯坦的技术修养，大多来自于他自己的勤学苦练和日后不断的探索。

1917年俄国二月革命来临，奥尔离开俄罗斯，米尔斯坦回到家乡。从此他开始了职业生涯。十月革命席卷全国，开始米尔斯坦不觉得生活有任何变化，后来他在基辅遇到钢琴家霍罗维茨。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米尔斯坦同霍罗维茨、大提琴家皮亚蒂戈尔斯基合作，在前苏联举行了一系列的室内乐演出，这些音乐会大大地提高了米尔斯坦在乐坛的地位。他和霍罗维茨在精神气质和艺术风格上一个朴实内敛，一个浪漫奔放，可以说是相差悬殊，但是两人不仅合作愉快，而且互相倾慕，甚至惺惺相惜，留下一段佳话。比较可惜的是由于年代的限制，这一综合实力非比寻常的室内乐组合没有品质优良的录音传世，后世人只能靠思维去想象其风采了。

米尔斯坦的事业的转折点是Leon Trotsky邀请他和霍洛维茨赴欧洲演出，名义是“要让他们（西欧人）知道我们对待艺术的态度”。那时米尔斯坦从没有想到此行将永远离开故土。从此米尔斯坦在欧洲各大城市巡回演出并跨过大西洋到达南美。尽管他同许多大指挥家如门杰尔伯格、福特万格勒等人一起演出，但直到他在维也纳的登台后才开始为公众所注意，那一次的观众包括作曲家勋伯格、贝尔格和评论家康果尔德。他们对本次音乐会都大加褒评。

1926年夏天米尔斯坦拜访小提琴家伊萨依。伊萨依对他说：“你的帕格尼尼和巴赫都演得不错，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但米尔斯坦还是跟伊萨依学习了几个月。事实上他确实没有从技巧上得到什么，但是离开巴黎时他得到了灵感。1928年米尔斯坦在美国第一次登台，演出戈德马克的第一协奏曲，由斯托科夫斯基指挥费城交响乐团协奏，引起了巨大轰动。

二次大战中米尔斯坦得到美国公民权，此后他侨居伦敦和巴黎。此后数十年，米尔斯坦游走于频次颇高的音乐会、唱片录音和专业院校教学三者之间。晚年米尔斯坦执教于茱丽亚音乐学院和苏伊士音乐学院，但因为相对低调的个性缘由，社会影响没有梅纽因大。他的教学原则是：“我从不用我的方式来刻画他们，不教他们怎么演而教他们怎么想。”阿卡多和以演奏《流浪者之歌》闻名的Friedman，都曾受到米尔斯坦的指点。

在演奏之余，米尔斯坦有许多业余爱好，他既是一位出色的画家，也是水平不错的业余乒乓球和网球运动员。由于通晓几种语言，他还得以持续从事哲学、历史和传记方面的研究工作。或许因为米尔斯坦是个精力旺盛的人而且生活丰富多彩，所以他的琴艺一直到晚年都保持着相当高的水准。没有出现绝大多数弦乐家晚年艺术水准大幅褪化的现象。在这一点上，他胜过了他的老对手——师兄海菲兹，这足以使他扬眉吐气。

1987年，83岁高龄的米尔斯坦举行了他平生最后一场音乐会，第一天米尔斯坦一大早就感到身体不适，遂要求取消演出。但主办人一再坚持，结果当晚的演出中，米尔斯坦出现几次技术失误，效果不大好。米尔斯坦大发雷霆，埋怨劝说他上台的那些人。但是，负责现场收录演出实况的华纳唱片公司音乐制作人非常有策略而且耐心地加以劝说，说服米尔斯坦按原定计划在次晚照常演出，结果第二天晚上演出获得了圆满成功。这张后来由TELDEC公司出版的《米尔斯坦最后的演奏会》，也成为古典乐迷不可或缺的小提琴录音精品。

1992年12月21日，米尔斯坦离开了我们，也许他只是到另一个世界，去继续探索他为之奉献一生的小提琴艺术。

高水准的弦乐大师的录音，一向是古典乐迷的最爱。如今我们在市面上，可以找到的米尔斯坦录音唱片，比较早的都要到上世纪四十年代了，如NAXOS、BRIDGE公司的产品都是。而显然资历老一些的大唱片公司，在很多方面都是后进的新兴唱片公司再怎么努力都很难追赶的。以古典音乐厂牌为例，像DG、RCA、EMI、COLUMBIA这些老牌子，由于建立的时间早，而且公司技术、资金实力强，因此长期以来得以与每一个时代最优秀的古典音乐家们保持密切的合作关系，旗下无一不是保留着难以计数的录音母带，随时可以翻出一大堆供再版之用。

EMI作为资历最老的古典品牌，旗下保留着的录音母带可谓浩如烟海，很多二十世纪初、中时期当红的古典音乐大师，都在EMI留下了他们辉煌伟大的录音。像英年早逝的青年小提琴家迈克尔·拉宾，几乎把他所有盛年期最精华的录音留在了EMI公司，因此EMI在CD时代来临以后推出的那套6张CD的《迈克尔·拉宾的艺术》，才会成为古典乐迷心目中超级收藏品，而且一度在市面上脱销，二手价格被抬到两三千元，令无数囊中羞涩的乐迷慨叹不已。EMI旗下像《迈克尔·拉宾的艺术》这样有极高收藏价值的套装碟，还包括同样是6张CD一套的《内森·米尔斯坦的艺术》。买这样的大公司套装碟，其实对于古典乐迷无疑是非常划算的。因为这样的套装碟，基本上挂名的演奏家都是绝对的大师级人物，音乐的艺术价值有相当的保障；再则，因为录音出自大公司，唱片在制作、制造品质方面也就比较让人放心；第三，对于喜爱该位大师的乐迷而言，选择平均价格低廉很多的套装碟，自然要比一张一张地去收集高价单碟版来得实惠、方便得多。这套《内森·米尔斯坦的艺术》6CD收录的是米尔斯坦1955年到1966年的录音，也就是他51岁到62岁的演奏。这一时期正是米尔斯坦琴技和艺术修养达到了相当的综合高度的全盛时期，米尔斯坦在这套录音里，不仅向我们展示了他出神入化的演奏技艺，而且也展示了他作为一位顶尖级的小提琴大师广泛、深入的音乐修养。

很多喜爱米尔斯坦的乐迷，都无一例外地认为他拥有不亚于海菲兹的超绝琴技，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自1929年在美国定居以后，和当时绝大多数的小提琴家一样，米尔斯坦同样被当时光芒四射的海菲兹所遮掩，因此直到他去世以后，都没有在综合影响力上超过这位巨星师兄（据说米尔斯坦自己一直就对这一点感到很不服气）。从长远看这对米尔斯坦可能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促使他把注意力放在深入理解音乐作品的内涵上。《内森·米尔斯坦的艺术》中的前三张CD，全部收录了他演奏的知名小提琴协奏曲，包括了贝多芬、勃拉姆斯、柴科夫斯基、格拉祖诺夫、德沃夏克、圣桑、普罗科菲耶夫等作曲家的作品。这些作品演奏、灌录过的音乐家有很多，古典乐迷们相信都比较谙熟。米尔斯坦在演奏这些作品时，表现出来对音乐处理的一种成熟的大局观，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从这些协奏曲录音版本的演奏阵容看，与米尔斯坦搭档的乐团、指挥并不能算是达到世界级的水准，但是这依然不影响我们对米尔斯坦个人技艺水准的评价。

米尔斯坦曾经说过，他一生中最喜爱的小提琴作品是巴赫和帕格尼尼写下的。这两位作曲家朝着不同的方向拓展以及丰富了小提琴艺术。前者把小提琴的和声与对位的复调潜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后者把小提琴的技术难度提高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米尔斯坦认为，比起帕格尼尼，巴赫的音乐更具个性和特殊意义。因此他一生不变地对巴赫作品持续潜心研究。他一生先后录过三次巴赫的无伴奏奏鸣曲和帕蒂塔，其中后两次都是全套。他的巴赫演绎极具深度，受到了乐评界很高的评价。2012年DG唱片公司推出的5CD套装《内森·米尔斯坦在DG公司的录音全集》套装的CD3和CD4，就收入了米尔斯坦在1972年灌录的巴赫“小无”全本，这是堪与米尔斯坦在单声道时代于EMI留下的同曲录音交相辉映的名演。米尔斯坦其实不只是喜欢巴赫的作品，他对整个巴罗克时代都非常感兴趣。《内森·米尔斯坦的艺术》中的第4和第5张CD，收录了米尔斯坦的一些奏鸣曲之类录音，其中就有相当比例的巴罗克时代曲目，如亨德尔的作品1号第4小提琴奏鸣曲、韦泰利的《恰空》、塔蒂尼的G小调小提琴奏鸣曲、维瓦尔第的双小提琴协奏曲等。米尔斯坦诠释的这些作品，在韵味和思想境界方面达到了相当完美的层次。他准确地把握住诠释巴罗克时代曲目必要的速度和节拍风格，又适度地加入情绪的修饰，使乐曲的内涵大大丰富起来。因此他诠释的巴罗克时代曲目既给人感觉韵味地道，又显得非常耐听，就是这个道理。

《内森·米尔斯坦的艺术》中的第6张CD，收录的是米尔斯坦演奏的17首小品。包括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野蜂飞舞》、玛斯涅的《沉思》、格鲁克的《神佑之舞》、肖邦的《C小调夜曲》、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等脍炙人口的作品。这些小品都是米尔斯坦改编并经常在音乐会的结尾安可演出的，它们虽然篇幅短小，内容简洁，但却同样显示出米尔斯坦能武能文的大家风范。他演奏的小品有着栩栩如生的效果和色彩丰富的情趣感，听过后让人终生难忘。

米尔斯坦的琴声十分独特，其贵族化的质感使听众充满敬畏，这种音质被描述如银铃一般，与此同时他对音准的表现技巧和准确性，与海菲兹几乎并驾齐驱。米尔斯坦对于揉弦的处理方式不属于二十世纪，只有上个世纪小提琴家约阿希姆那一代才有这种技法。通常米尔斯坦演奏时不使用过多的揉弦，他的方式是在高潮时用极高的频率扩展弦的震动，而平时的演奏则多使用滑奏。一般的小提琴手用琴来表现多愁善感，但米尔斯坦则用琴来显示崇高的思想，所以他也被称为“小提琴的贵族”。米尔斯坦的一生用琴弦书写了一部关于坚持与创新的史诗。他证明了真正的艺术大师无需追赶潮流，因为他们的演奏本身就是永恒的音乐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