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德与维拉 两位钢琴界天才的短暂一生
闪现的昙花：英年早逝的艺术天才Vol.1
原作者: 严溢勋
简介：得益于录音技术的发明与发展，许多早逝的优秀音乐家留下了自己的声音，我们也不必只能通过文字记载了解到他们。在流传下来各式各样的资料中，不少乐迷接触到了里帕蒂的优雅、内弗（Ginette Neveu）的成熟、拉宾的天 ...
理性的狂热——约瑟夫·维拉（Joseph Villa）
与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贾德不同，46岁美国钢琴家约瑟夫·维拉则是被艾滋病夺走了生命。这位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的钢琴家在茱莉亚音乐学院跟随Sascha Gorodnitzki学习，此外还师从过克劳迪奥·阿劳。良好的师承关系为他日后的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维拉常见的录音是他录制的两张斯克里亚宾专辑。得到这套录音时正好我在学习斯克里亚宾的第四钢琴奏鸣曲，出于学习的目的便优先播放了维拉演奏的该首作品。斯克里亚宾的第四钢琴奏鸣曲是作曲家本人转型时期的作品，不少解读者喜欢以“神性、人性”对这部奏鸣曲进行解读，而巴什基洛夫则将其理解为自由鸟，一个关于挣脱囚禁飞向自由最终得到升华的故事。
当我跟随青年钢琴家冯页学习该作品时，他为我讲述了巴什基洛夫的详细解读以及他的理解，也为我解答了一些疑惑。维拉的音色较为冷峻，初听并不习惯，然而冯页告诉我，这才是演奏斯克里亚宾所需要的音色，带有些许冰冷、金属感，代表着神秘、未来。第一乐章充斥着不少希望与失望、恍惚与惊喜的情绪，准确的表达以及布局考验着每一个演奏者的能力。对照录音，不难发现维拉将第一乐章所有关键的要点一一展示给了听众，读谱如此深刻、仔细实在令人叹服。主题再现时维拉的演奏令我大为喜欢：右手的伴奏并不做任何弹性速度，而是精确地按照时值进入。冯页在此处对我说过，如果观察过云朵的运动，那么我们会发现，云朵不会忽快忽慢、忽上忽下，而是均匀地飘过。同样的道理，此处正是梦境的寓意，尽管和声非常美丽，但我们不能因此被其带走，应该严格控制每一个音符均匀地弹出。
维拉漂亮的技术则体现在飞翔的急板乐章，眼花缭乱的发展部与再现部毫无一处潦草，气象万千（不少演奏者都在此遭遇滑铁卢），力度与速度推进峰峦叠嶂，令人惊叹。寄寓着化身凤凰的尾声部分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完成，全首一气呵成，洒脱至极。
如果说第四钢琴奏鸣曲还是作曲家转型时期的作品，那么这部被李赫特称为是“钢琴文献史上最困难的作品”的第五钢琴奏鸣曲俨然是转型后的作品（或说是中晚期作品）。恍惚与狂喜的元素更多地存在于其中，复杂的节奏、和弦大跳等难点困扰着不少钢琴家，然而维拉的演奏我们却听不出任何一点技术上的犹豫之处，困难段落如履平地。正如百年前伊斯拉美只有少数演奏者能够征服，而今日但凡前往任何一个音乐学院附中便能找出大把可以弹奏它的学生一样，现今斯克里亚宾第五钢琴奏鸣曲从技术层面上讲也不再是无人胆敢尝试的险峰了。但我们却要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不少演奏尽管技术出色但音乐却支离破碎。
诚然，今天不少演奏者过于追求“讲话”，而非让音乐“自述”。当音乐遇到了细微变化便着急着将其表现出来，这不单只是向听众炫耀自己的才能，还造成了音乐的支离破碎。当我们进行长途旅游时，难道我们会因为沿途漂亮的小花而频频停车观赏吗？或许我们会选择中途进行短暂休息，但决不会频繁地下车散步，否则我们何时才能到达目的地呢？或者因为过多精力投放在沿途风景造成无心欣赏最终的景点。其实生活上浅显的道理同样适用于音乐上，若是迷恋于音乐中各处细微的美景，恐怕最终我们将会迷失其中。
维拉令人钦佩的一点便是在于他懂得何时应该做音乐，何时应该让音乐自述。开头的Languido段落往往是演奏家容易沉迷其中的美景，但维拉敢于跨过这些惹人喜爱的小风景，不在此做过多停留，而是轻轻带过。而真正需要钢琴家高声谈论的时候（例如尾段），维拉则穷尽十八般武艺奉献了一场高潮迭起的演讲。
收录于这两张CD中的还有不少斯克里亚宾的钢琴作品，从早期的玛祖卡到晚期的音诗。斯克里亚宾的钢琴小品可谓是“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每一首都芬芳精美、情趣盎然。维拉略为冰冷的音色在演奏这些小品有着无穷的魅力，营造了一个又一个奇幻的世界。在他手指下的音诗，色彩斑斓、趣味横生，犹如天空无数闪光的星星。听罢维拉的演奏，仿佛斯克里亚宾的作品是为他而作，尽管他的演奏略逊于索弗伦茨基那无与伦比的瞬间灵感爆发以及无法摸索的狂喜状态，但除此之外似乎无人能出其右。
傅雷曾经对傅聪说过：“弹琴不能徒恃sensation（感觉），sensibility（感受，敏感）。那些心理作用太容易变。从这两方面得来的，必要经过理性的整理、归纳，才能深深的化入自己的心灵，成为你个性的一部分，人格的一部分。当然，你在波兰几年住下来，熏陶的结果，多少也（自然而然的）会把握住精华。但倘若你事前有了思想准备，特别在智力方面多下功夫，那么你将来的收获一定更大更丰富，基础也更稳固。”傅雷所提到的依靠感觉，无疑是不少钢琴家存在的缺点，而在维拉的演奏中，感觉与理性之间的完美平衡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既保有自身的音乐感觉，又将他的感觉建立在对乐谱的深刻解读之上。这种长远目光与不拘小节的气概早在战前便已经存在。对于老一辈的艺术家们来说，他们生怕的是他们的思考无法被完整、准确的传递出来而非今日钢琴家们担心他人不知道自己会说话从而没话找话。在维拉身上，我们似乎又看到了老一辈艺术家那美好的品质。
然而我们不禁会问，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这个时代的艺术审美？随着资源、技术的不断发展，原本人们有着更多的机会聆听、接触到最美好的艺术品，但是艺术上的发展却似乎呈现出反向发展的趋势。每个时代有着每个时代的标准与审美，但是不管是任何一个时代，它们都存在着共同的审美与思想。聆听过去的录音，为的正是与过去的人交流彼此的思考，传承那不朽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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