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音随风飘逝
○小玉
午后阳光斜斜照在靠窗的书桌上,昨天刚买的香水百合插在
透明玻璃瓶里,徐徐吐露动人的沁香。就像一般没事的寻常日子,我感受着在郊区的清平岁月,没有惊蛰,只是平淡生活中的日月流转。
书房的窗口面对着一所中学,每天下午四点钟,学校课外活动时间,放音机播放着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改编的乐曲,老师指导学生们做拉拉队练习,那种花样繁多的美式拉拉队风格,配合着“欢乐颂”的旋律与节奏,常常令我觉得时空交错,不知今夕何夕。
我最喜欢1953年克伦贝勒指挥爱乐交响乐团的单声道录音版本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厚实的弦乐,配合克伦培勒张力十足的结构,把贝多芬的原型完全展现出来,我重视音乐中触人心弦的部分,当电子媒体取代平面媒体成为新的主流,当MP3和DVD变成新一代聆听的器材,老实说我是有点忧心的,忧心那美好的古代一去不复返。
一去不复返的好像不只有这些,每天盯着电视和计算机屏幕的现代人,已经很少有沉静思索的时间与空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一本印刷古色古香的书阅读,已经成为一种奢侈。于是我离开节奏快速的媒体工作,来到这里,纵使满脑子装着古今中外哲人的思维,做一名想改变却无法改变的郊区人。
书房不大,约18平方米的地方,半套沙发,一座音响架,扬声器置于音响架和书柜之间。书柜上半部摆书,底层收藏唱片。音箱是用了二十几年的JBL4315,前级放大器是Conrad
Johnson,后级放大器是DALI Gravity,CD唱机是日本的marantz,盘式带是Studer,可以发出感人的声音。用盘式带播放卡拉扬指挥海顿《创世纪》时的感觉,开阔的音场,高密度的管弦乐,加上优美的人声,打开置于音箱上的AR主动式超高音,整个人声部分感觉高了一截出来,那种身历其境的音乐气氛真是栩栩如生。
音响传来《英雄》的第二乐章“葬礼进行曲”的深沉悲痛,在空气中回荡,黑胶唱片重放音乐,在空间的呈现,旋律线条的浮凸、形体感、乐音的温润程度,确实比CD要好上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年岁的缘故,在历经十年数字音响系统之后,我对越来越数字化的声音,竟是觉得冰冷无情。虽然在清晰度、低频重量和力道的营造上,数字音响比模拟要好得多,但音乐的氛围有时并非频宽或动态所能完全涵盖,并不是模拟音响的解析力或音场定位比较差,而是整个音乐的空间感更为重要。
在聆听的旅途中,音乐是流动的,并非谁的演奏可听,谁的演奏不堪听,而是要看那一场演奏的天时、地利、人和。像卡拉扬的演奏就是如此,他在1970年代以后的演奏常有过度诠释之嫌,华美的管弦乐常掩盖音乐本质,但他1960年代的海顿《创世纪》和贝多芬《交响曲全集》却是颠峰之作。克伦贝勒1960年前后所录的贝多芬《交响曲全集》堪称传世之作,他的德沃夏克《新世界交响曲》好像就缺少乡愁之呼唤。聆听者的心情可能更为重要,如果一味讲求音效,再好的音乐也进不了内心深处。对音响有点讲究的爱乐人最幸福,他不会追逐高价音响,但也不致于用家用电器的音响来听音乐,是真正享受音乐的一群。
音乐和知识经验常常是一对孪生兄弟,我们所谓的音乐常常和文化背景、民族感情息息相关,德奥音乐结构严谨,拉丁音乐节奏活泼、充满阳光,作曲家、演奏(唱)者用音乐的语言引领我们仰望,进入人类心灵的高贵境界,所以徒有技巧的作曲家或演奏者无法成为大师,音乐的内涵不只是音乐,而包含人类的一切知识与文化。
克伦贝勒的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第三乐章的诙谐曲,将低缓沉重的葬礼阴影一扫而光,这是我最喜欢的乐段,不断上升的弦乐宛如引领我为生命继续奋斗。在贝多芬的交响曲中,第三、六、九号是我最喜爱的,克贝勒的三号、波姆的六号、福特文格勒1951年在拜鲁特音乐节现场的九号,是我最常聆听的演奏录音,每当我感到灰心沮丧的时候,他总带给我永远奋斗的力量。幸运的是这些演奏录音我都找到了黑胶唱片,当他们在唱盘上转出乐音时,带给我生命无限的喜悦。虽然我的唱盘只是德国一家老厂最便宜的机型,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当乐音自老唱盘中传出,我又找到了奋斗的力量。虽然我正在努力存钱,希望今年可以换一个品质高一点的中价唱盘,让我的聆乐生活不至于太过寒碜。在这之前我仍继续享受着廉价唱盘带来的聆乐生活,点点滴滴注入生命的脉管。
音乐自老唱盘缓缓流泻而出,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