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激荡,智慧的启迪——克莱默及其乐队广州演出观感
○张峻斌
对于3月20日晚去过星海音乐厅的乐迷,大师的演出所带来的冲击与震撼恐怕仍未消散。当晚笔者也是当中的一份子,与在现场观众一起见证了这场本年初最具欣赏价值的音乐会。虽时过境迁,但克莱默深厚的功力、崭新而具创意的音乐观念、炉火纯青的表达方式在令人赞叹之余,更引发无穷的思考。
克莱默对古典乐坛最大的贡献在于不但发掘了一批不为人知的好作品且全力推介当代作家的新作,对传统经典之作也作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诠释。一些老古董因为不喜欢他的张扬的台风及个性,不能接受他那种迥异传统大师的音乐表现方式,将他归入肖尼迪一类的反传统的跨界艺术家,实在是一种歪曲。通过这场演出,笔者更深切体会到克莱默是一位严肃的艺术家,对音乐有高度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他的“新”,是建立在对作品深刻的理性认识上的。可以说,不管他的音乐表情如何独特及与众不同,支撑在其后的始终是严谨的理念。这与那些徒有其表,实则内在苍白无力的演奏家及为了取得商业利益不惜降低音乐格调的哗众取宠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闲话休提,回到当晚的演出。首先出场的是波罗的海克莱默拉塔乐队,它由克莱默亲自选拔的年轻音乐家组成的。乐队编制约三十人左右,考虑到室内乐团需要团员之间高度的默契与相互沟通,这样的人数已经不算少了。他们在没有指挥的情形下演奏了两首舒曼作品的改编曲。应该说整个乐队的水平是较令人满意的,声部之间的融合、转换与过渡都完成得不错。只是声音还缺少了一些独特的个性,某些段落略显单薄,不过这可能也和女性团员所占比例多有一定关系。在对作品风格和意境的把握上,乐团的表现亦可算成熟,值得一提的是两首乐曲的改编,从音乐角度看无疑是成功的,尤其是OP.107的《晚歌》,甚至对原作内涵有进一步的挖掘。这种通过改编而使原作的意境有所提升的特点也出现在音乐会的其它节目中,成为这台音乐会的一大亮点。
如果说头两个节目是正餐之前的甜点的话,那么随着克莱默出场演奏舒曼的《a小调协奏曲》,第一道全菜已经端上。虽然笔者已无数次从唱片与影碟上看过和听过克莱默的演奏,并为之心折,但仍不免有一丝疑虑——现场的克莱默是否如唱片中的一般精彩?但从独奏的第一个音开始,我就知道答案是肯定的。最明显是发音,无论是弱奏的飘逸,还是强奏的穿透力都比唱片不遑多让。克氏发音最大的特色是变化多端,这一点在唱片上已很明显。现场由于去除了唱片那种“音染”,使这种特色有更真切的反映。大爱都知道叔叔提琴发音最重要的是右手的运弓与左手的揉弦,克氏五彩缤纷的音色与他高超的运弓技术是分不开的。著名乐评人郑延益先生曾将运弓归纳为速度、压力、发音点的合理运用,说得简单,但能做得好的人即使在一流演奏家中也屈指可数。克莱默无疑洞悉了个中真谛,使他在这方面的造诣达至化境。以笔者在同一场地听过的所有提琴家来说,在音色变化这一点上都不及他。需要说明的是,克莱默虽然拥有非常丰富的调色板,但绝非为了色彩而色彩,而是与音乐的需要相联系的。另一位同样具有丰富色彩变化的提琴家苏菲·穆特与之相比就显得卖弄了。克氏另一大特点是他对乐句的处理。他总是强调乐句中的每个重要音符,而将次要音符用白描手法一笔带过,于是一个乐句的轮廓便被异常清晰地“勾画”出来。音乐中的句子与文章或诗词中的句子一样,当它被朗诵时,必然有其重读与轻读的音节,而克氏只是把这种重和轻用一种更具现代观念、更夸张的方式表现罢了。但他用深厚的艺术修养使你觉得这种夸张放在音乐的构成元素中依然有其逻辑上的合理性,令人叹服。仅这一点他在当今一辈提琴家中已无人可及。克莱默用他的演奏告诉我们,一位演奏家要想成为大师,除了超卓的技巧,更需对音乐艺术深刻的认识和具个人创意的诠释理念。
若要具体体现克莱默的音乐修养的“高”,这首舒曼无疑是当晚的最佳实例。这部改编的作品表现的是作者一种内省的心境,具有典型舒曼式丰富而细腻的感情色彩。但由于作者不擅于把握大型曲式结构,使音乐的情绪散乱而缺少秩序感,对演绎者构成困难。事实上多数大提琴演奏的版本给人留下的也是这种遗憾。克莱默的诠释却令人耳目一新,他先将乐曲的脉络用理智加以疏导令其通畅,再用丰富的想像力深入作品的内核,使听众仿佛听到了一部全新的作品。甚至可以说,他的演绎拓宽了原作的内涵,提升了作品的价值。值得一提的是乐队与独奏的配合,其丝丝入扣、水乳交融使笔者更坚定了此前的观点:小编制的乐队比大型乐团更能表现舒曼作品的那种亲切、私密的氛围。
克莱默是一位理性型的艺术家,但却绝非那种学究气的理性。相反,他的演奏洋溢着生命的冲动与活力。听他的演奏就仿佛参加一次新奇而充满未知数的探险之旅,而他高超的技巧又使过程更是充满惊险与刺激。如果说上半场的舒曼展现了其理性的音乐观念的话,那么下半场就是一次丰富多彩的音乐之旅。舒伯特奏鸣曲的改编版被在克氏和他的乐队演奏得轻灵、委婉、亮丽而又不失朴素。而根据舒伯特《冬之旅》最后一曲改编的《拉手风琴的老人》别有一种“疹人”的味道。看得出克氏和乐队演奏这一类作品已是驾轻就熟,演奏与改编本身一样具有无穷创意。最后两首皮亚佐拉无疑将当晚气氛推到了最高潮,尤其小提琴与钟琴的一段对话更是火花四射,也将克氏最率性洒脱的一面充份展现。但同样不应忘记的是之前的《维也纳夜晚》,飘逸、潇洒、灵秀……皆被大师挥洒得淋漓尽致,亦使笔者再次见识其无与伦比的弓法魅力。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在音乐的最高潮,克莱默的揉弦略嫌淡了些,不知是否有意为之。笔者一直觉得克氏的揉弦变化不够多,似乎比不上他的运弓。当然这只是个人的观点,也许是偏颇的。即使真的如此,也都无损其艺术整体的优秀。
与在场观众一样,笔者是怀着满足的心情离开音乐厅的。但克莱默带给我们并不仅是一场精彩的演出,他更能触发我们对音乐的若干问题进行思考:为什么他能如此成功地融合传统的原则与现代的创新?为什么他能将音乐与技巧结合得如此完美?他又是怎样平衡感性与理性,使自己的演绎既有严密的逻辑性的同时又兼有音乐家的自发性与新鲜感的?西方现代文化的大背景又是怎样具体体现在他的艺术之中的呢?……在笔者听过的名家的音乐会之中没有一场能给人如此多的启示。可惜的是,在当今功利挂帅的商业社会中,像克莱默这种有独特个性而执着于理想与信念的艺术家是越来越少了。□(……下文略)